§第一节 从那一天起(第3页)
丁小洪连忙假装到走廊去看“大批判专栏”,站在办公室窗边进行窃听,并且把下面这段关键性的对话转达给全班同学:
“你不知道那个曾英才是、是个小流氓?你干吗要把他请来?你想利用小流氓进行阶级报复?”工宣队长大吼大叫。
“曾英才有缺点,小流氓谈不上。他是铁路职工子女,我们不能眼看他‘抓车’冒险。我当教师的,有责任动员他来上学。”白老师冷静地回答。
“你!你给我少耍嘴皮子!你马上就给我写检查!从明天开始,你和你那个班级去农村分校,在劳动中接受改造!”
班里乱了套,议论纷纷。谁都知道,那个“农村分校”,实际上是铁中自设的“劳改农场”。它就在我早晨想“抓车”去的莲塘车站。每天只有一趟车可以往来,而且得顶着星星赶车,披着月光回来。
早上我是那么向往那个莲塘,现在我却多么留恋这明亮温暖的教室。刚才我还打算从明天开始背着书包来上学,一会儿工夫就因为我的缘故,全班同学都给发配到五十八公里之外的分校去了。虽然没有哪个同学谴责我,有的男生还朝我竖大拇指,可是我心里很难受,趁乱哄哄的时候溜出了教室。
我在校园里转了一圈。我想打架。专找那个仗势欺人的小子打。可是没找到。上课铃又响了,我不想再回教室,转啊转的,转到了教师宿舍楼门口。白老师现在在于什么?对了,进去看看去,顺便把钓鱼竿子和鱼篓子拿回去,从明天开始,这两个老伙计,说不定又得陪着我了!
我摸黑走过走廊,发现白老师的房门开着。我放轻了脚步走到门口,只见珏珏睡在**,白老师背对我坐在写字台旁,正在专心致志地写着什么东西。从侧面看过去,她的眉头紧紧地皱着,好象在费劲地想着什么。呵,一定是在写检查!写那个我闯祸惹出来的检查!我一转身,逃一般地跑出学校,跑进家门,一头扎进了被窝。
我就这么躺着,饭也不想吃,害得奶奶几次来摸我的额头。
突然,大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了,我伸出头来一看,丁小洪两手向前直伸,握着我的长长的钓鱼竿站在门口。他唱着“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笔直向我拐来。门口马上又出现了小珏珏,他抱着我的鱼篓子。然后是好几个男同学,拥着白老师。再就是一群抿着嘴笑的女同学……忽啦啦地挤了一屋子。
奶奶忙着给大家找凳子坐。白老师笑嘻嘻地坐到我的床边,说:“刚才我听见走廊里脚步声响,追出来却只看见了你的背影!自修课上又不见你,只好再上你家来抓你了!”
“白老师……是我不好,害得你写检查。”我说。
“我写检查?”白老师愣了一下,马上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丁小洪,把我写的那份‘检查’给曾英才看看!”
丁小洪一声“是”,从裤袋里拿出一张纸来,我一看,上面第一行写着:“初二(1)班农村分校学习计划”。往下就是一张有着“时间”、“学习内容”、“学习方式”等栏目的课程表。最使我吃惊的是,除了“劳动”、“语文课”之外,居然还列有“几何”、“代数”、“历史”、“地理”甚至“英语”课!而据我知道,到农村分校去劳动的班级只有一个老师带队,难道这白老师神了,样样能教?丁小洪不愧是我的好朋友,好象马上猜到了我的心思,凑到我耳朵边上告诉我:“那个农村分校里,有蕉好多有本事的老教师。白老师打算一门门向他们请教,再来教我们!可别让别人知道,绝对的军事秘密!天高皇帝远……”
丁小洪的声音虽然很轻,可是屋里的人都听到了。“哗”地一下,大家都开心地笑了。
我的心情轻松了不少。可是一当我看到那个小珏珏,看到他正在香甜地嚼着我奶奶捧给他的炒花生,我心里就一阵发坠。我支吾着说:
“白老师,你天天赶火车来回,小珏珏怎么办?”
“嗨,我们早就计划好了……”丁小洪抢着说。没等他再说下去,同学们一个接一个告诉我:
“我们俩住在学校附近,早上帮白老师抱珏珏赶火车。”
“我妈是护士!每天晚上八点给珏珏打针!”
“我弟弟有顶小凉帽,明天我拿来给珏珏戴!”
“别戴帽子!珏珏那病,正需要阳光、空气和……”
“丰富的营养!我奶奶养了十来只老母鸡,我明天问她借两只,带到莲塘去,垒个窝,让它们参加‘劳动改造’,每天下蛋给珏珏吃!”
我再也憋不住,大声说:“鸡蛋不顶事,告诉你们,蛇和鱼的营养最丰富了!我会逮蛇,火赤链也敢逮!蛇肉吃了还清火,夏天不长痱子!莲塘那儿有个荒坡,坡下有个水塘,塘里的鲫鱼我五分钟可以钓起一条,熬汤喝最补人了!还可以抓田鸡,用个棉花球,撒上尿,串在棉线上,往芦苇上一晃就可以钓起一只来,够珏珏吃个饱……”
我猛地闭了嘴。因为我看见,两行清清的眼泪,从白老师的眼里淌下来、淌下来。整个屋子一下子静得一丝儿声音也没有了。珏珏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最后扑到白老师怀里,仰着小脸问:
“妈妈妈妈,你怎么啦?”
白老师用她那柔和而又沉静的声音,轻轻地,但又是清晰地说:“同学们,我一定把你们教好!从明天起,我们开始新的学习生活!”
这就是我短短三十年生涯中的一个重要转折点。从那天开始,我接触到了一颗怀有高度责任感的正直、无私、坚强、热情的心。我从那里汲取高尚的品格、真挚的情感和丰富的知识,从此有了做人的楷模。十六年过去了。每当我生活中发生了大事,比如考上了大学中文系,比如被分配到《铁道报》当记者,比如出版了我的第一本儿童小说集,我总是要拉着我的好朋友丁小洪,先到白老师那里去报告。丁小洪已经从医学院毕业,在铁路医院当大夫,还是很幽默。他常常在那个早已治好了病、发育得又壮又高的中学生珏珏面前,揭我的老底:“喂,小说家,要是那一天白老师不抱住你的鱼篓子呢?请你想象一下!”
我现在只能这么回答:“呵,那就没有这篇小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