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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从那一天起(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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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哥,给我给我!小鸭子的屋子在这里!”珏珏从丁小洪手里挣脱下地,指着一张靠墙的写字桌给我看。桌下有只木盆,盆上扣着一只破篮子,鸭子原来就养在这里!怪不得进门就闻到一股难闻的味道,怪不得这鸭子得了僵病!

“大哥哥,你明天还来上学吗?”珏珏忽然拉住我的手,仰起小脸望着我说,“你还要我妈妈去抓你吗?”我妈妈去抓你,就没空陪我打针了……

我这才看出来,珏珏是个病孩子。黄黄的脸,细细的脖子,两只大眼睛中间绷着根淡蓝色的青筋。我呆立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这机灵的孩子一看我不吭气,又拉住我说:“大哥哥,你明天来上学吧,我送给你一只顶顶好看的小瓶子。”

我接过来一看,是只链霉素针剂瓶子。我扭过身子,问正往床下塞我的鱼篓子的丁小洪:“他得的什么病?”

丁小洪直起腰,一面说:“珏珏乖,坐**去,把小瓶子放到盆子里去。”一面找了个扫把扫起地来。这家伙,什么时候学会当保姆了?

等他看到珏珏已经在**专心致志地玩起来后,才轻轻地对我说:“他得的是肺门淋巴结核。我听人说,这种病又叫童子痨,要是治不好,就会像这只僵鸭子一样,一辈子也长不大。”

“胡说!”我情不自禁地吼道,“链霉素很管用的,我奶奶的气管炎一打就好。”

“可珏珏是肺结核!像他这样的幼儿,光打针还不行,需要丰富的营养,充足的阳光,新鲜的空气——我从书上看来的!”

“那,那干吗还要把他锁在屋里?”

“说得真轻巧!”丁小洪斜睨我一眼,回答说,“白老师要教课,要开会,还要请你抓你什么的,哪顾得上他!珏珏爸爸去五七干校了。珏珏是双‘老九’的孩子,一出门就受捉弄、挨打、不锁上怎么办?我看他闷得可怜,送了他一只小鸭陪陪他,谁知道在这朝北的屋子里,连只鸭子都养僵了!”

我的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憋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上课铃响了。丁小洪连忙抓起了钥匙。坐在**的小珏珏忽然抬起头说:“小洪哥哥,你别锁门,让我和小鸭子出去玩一会儿好吗?要是有人打我们,我们就逃回来。”

丁小洪犹豫着。我可再也忍不住了。我一把抢过钥匙,往写字台上一扔,笨手笨脚地抱起这个几乎没什么份量的病孩子,顺手还抓起那只僵小鸭,大步走出了这间阴冷潮湿的房间。

丁小洪追着说:“要上课了,出事谁负责?”

我回答:“我负责!看谁敢欺侮他!”

怪不得丁小洪这学期上学这么自觉:白老师的语文课上得真有意思。她的声音特别柔和、清晰、慢悠悠地,就像这春日里的暖风。她的字写得也非常好看,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简直像书上印的字放大到了黑板上。我想,听这样的课真比“抓车”强呢,明天应该背上书包来上学。哟,一想到这里,我连忙朝窗子外面看了一眼。只见小珏珏正蹲在一个沙坑里玩着,那只僵小鸭也在他旁边。我放心地回头继续听课。

我这个小动作肯定让白老师发现了,因为她也朝窗外瞄了一眼,而且立即向丁小洪皱了皱眉头。我想,那意思一定是:“你忘了锁门了。”

丁小洪耸耸肩,那意思显然是:“不干我事。”

我马_挺直腰,瞪直眼,只差拍胸脯了,那意思是:“我负责!看谁敢欺侮他!”

这么多的眼神交流,其实是在几秒钟内完成的,一点不影响上课。白老师开始用她那好听的嗓音带我们朗读课文了。

窗外射进来的阳光是多么明亮,我觉得浑身都是暖烘烘的。温馨的、严肃的、安静的学习生活对我来说,本来已经是遥远的回忆了,现在却又重新享受到了。我喜欢这样的生活。我暗暗想,从明天起,我天天来上学!

丁小洪忽然撞了撞我的胳膊肘。我一看他,啊,好紧张的表情,还盲往窗外努嘴。我扭头一望,简直把肺都气炸了——沙坑边不知从哪儿钻出了一帮跟我们差不多年纪的小子,正在把那只僵小鸭当球踢!小珏珏哭喊着追来追去,鸭子到哪他就跌跌撞撞地跟到哪,而那帮小子瞧着他直乐,有一个居然还冲着珏珏的屁股踢脚。我猛一挺腰,就想站起来。

可是我的肩头被一只手紧紧地按住了。我抬头一看,只见白老师像是挺随便地把一只瘦弱的手搭在我的肩上,另一只手仍然捧着书,眼睛也在看着书,一点也没有中断她的朗读。因此,全班同学除了我和丁小洪两个,也还是在那儿大声地念着:“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可是,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白老师眼里闪烁的泪光,听出了她嗓门里的颤音,感觉到了她手指的抖动!在这一刹那间,我怎么也按捺不住了,我一晃肩头,粗鲁地甩开了白老师的手,一转身,两手往窗台上一撑,再一收腿,刷地一下,就跳出窗口,直往那沙坑冲去。

我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抓住那个踢珏珏的小子一一看得出来他是带头的一一也朝他屁股蛋上狠狠地来一脚。我踢了一冬的球,脚头当然够硬的,一脚就把那小子踢了个大跟头。他的鼻子碰在沙坑的木框框上,淌出血来。这样的“挂彩”,在我们男子汉的打架中属于轻伤一类,按一般常例是应该马上爬起身,一抹鼻子重新反扑。没想到这小子是个熊包,欺侮四五岁的病孩子挺狠,自己挨了一脚就哭开了。他的那帮子小兄弟们也没个讲义气的,居然一哄而散。他抽抽泣泣地把鼻血眼泪糊了一脸,一面说“你等着,你等着……”一面走开了。

等着就等着。你不就是个工宣队长的儿子吗?你爸爸在客运段一屁股臭事,谁不知道!就凭造了个反跑到铁中来耀武扬威!看你能把我怎么着!

我帮了倒忙,不但害苦了白老师,而且连累了整个班级。

我还在帮着珏珏埋葬那只被踢死了的僵小鸭呢,工宣队长就气急败坏地冲进我们教室,把白老师吆喝到办公室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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