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温柔(第6页)
青鱼居然还活着,扭动着白色的脊骨从小木屋边游开了。血一丝一丝在水里渗开。
好刺激哇,好刺激哇!女人张着血红的小嘴喊。
很久一段时间,逃犯直挺挺地躺着,嘴被一根小细木棍撑开。哑女拿着一把扇子在他嘴边一下一下慢慢地扇。天气酷热,怕嘴里发炎。
他们终于**了。逃犯嘴里还撑着细木棍,骑在哑女身上威武着。他嘴巴张得很大,看上去更夸张,更刺激。
每次讲到最恐怖的时候,我总是站住脚,把两个肩膀安安稳稳地窝在前夫宽宽的胸前。他用两只大手掌捧住我的脸,大拇指恰好抵住我的太阳穴。这种时候,无论是怎样的恐惧都伤害不到我。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前,像鸵鸟一样一步一挪被他带出小巷子,带到有光亮的地方。
绿裙子又来找年轻逃犯。也许她是真的爱上了他。绿裙子敲打着哑女屋子的玻璃窗,大声喊叫,要哑女送她到小黄屋。哑女坐在玻璃窗后,抱着胸冷冷地望着她。哑女终于站起来,开着小船把绿裙子送到紫屋里。绿裙子被绑住手脚,封住嘴,丢在了紫屋里。她不断像小动物一样呜咽挣扎着,最终掉进了清凉的湖水里。
隔一天,有个骑摩托车的男人来找绿裙子。男人径直奔向黄屋子,抓着逃犯扭打起来。逃犯呼地蹿了起来,死死掐住那男人的双手。那男人双手就像被胶水粘住了,再也没法动弹。只僵持片刻,这男人就扑通跌进了水里。他在水里只翻了两下水花,就沉了下去。水面上鼓了一阵水泡,就什么也没有了。
逃犯惊得目瞪口呆。这时,他看到从水里站起来一个女魔,一个湿发淋漓的水妖。那是哑女。
逃犯从此变得更为阴沉暴戾。他把钓上来的小鱼一条一条剁碎。他掀翻哑女,用脚粗暴地踢她的**,然后占有她。但是那天,当他钓上那条被剖去了脊肉却还活着的青鱼时,他发了会儿怔,又把鱼取下来,轻轻放回水里。
最后呢?我问。
我总是在预感到故事即将结束了就心慌意乱。我既为故事快要结局而遗憾,又极不耐烦地想马上知道结局。最后呢?我总是这样问。
最后呀,一望无际的水面,清波粼粼。在水面中间有一大团茂密的芦苇。远远望去就像人某一个部位的毛发。不一会,从芦苇丛中钻出一个人,就是那个逃犯。他**着上身,用手掌抹着脸上的水珠。他低头朝水面望了望。那里有一艘沉船,船舱里有一具**的女尸,长长的头发飘浮在水里,像悲愤的黑蛇。她的**飘**着绿蓬蓬的一团水草,就像那丛芦苇。
我百无聊赖地挨着日子。今天只是星期二,离高原的节目还有好几天。电视里无非是些别人假笑你也跟着傻笑的节目。我打开了电脑。我每次打开电子信箱总是失望。我想今天也不会有什么收获。不料却有封邮件,是个署名海的陌生人发来的。
散步友:
你好!
我就是你的散步友。自从见到了你的广告后,我就陪着你散步了。我一直跟随着你,觉得非常愉快。请原谅我事先未征得你的同意。但我向你保证:我对你绝无恶意。我会忠实地履行我们的合同诺言,绝不窥探隐私,同时保护你,陪伴你。
你可以把我想象成任何人,或者任何一种形态。比如一个白发苍苍而又不甘寂寞的老头,一个有英雄情结高大威猛的硬汉,一个懂得怜香惜玉的书生。你也可以想象我是一个与你同样寂寞的半老徐娘,一个顽皮好奇的年轻姑娘。等等等等。你甚至可以想象我是一个外星人,或者像某种只要你能想象出的怪物,想象我只是你头顶上的一颗星星,滑过你耳边的一缕清风,一只鸟,一棵树。什么都行。但是,你要相信,第一,我是一个有感情的生命。第二,我对你只有善意。请信任我。
如果你允许,我将会以这种匿名匿形的方式继续陪伴你散步。
我不知道你能否会在今天打开你的邮箱看到这个邮件(但愿如此)。我还想约你,如果明天你仍会按时去散步,我们一起去看看八一路的银杏树好吗?
祝晚安!
我的直觉反应是:这是一个玩笑。我马上又惊讶起来:这个海怎么会知道我的电子信箱?真让人害怕!
我真是太冒失了!我的那则荒唐的广告简直将自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我有被窥视的危险甚至已被窥视,被跟踪。我不仅没有获得有人陪着散步的安全感,就连以前那种独自散步的自在也没有了。
既然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再害怕也是徒劳了。我便找些理由来安慰自己。
首先,我想无论这个海是什么人,他或者她肯定是一个人,而不是别的什么怪物。不管我多么愿意看到奇遇和奇迹,我不可能有福气遭遇非地球高智能生物。当然,如果能够遇见外星球高智能生物是我此生最大最奢侈的梦想。我时常对同种同类的人提不起什么兴趣。
其次,这个人确实比我更有想象力。能够出此怪招的人必然是一个有趣的人,一个不落俗套的人,一个敢于异想天开的人。如此一想,对这个不想露面的隐身人倒也多出几分好奇了。
第三,也许这个人的确是没有恶意。对此我没有十足把握。我知道这是在安慰自己。
我决定先不予理睬。我没有回复这封奇怪的邮件,只是反反复复把信看了好几遍。其实我很想回个信去,因为我心里有很多叫人恐怖的疑问。我没有同谁说过想去看八一路上的银杏树呀?我只是在心里默默念过。他是怎么知道我的心思的呢?或者他正好也喜欢深秋的银杏树?他是怎么知道我的电子信箱的?是不是这位叫海的人撕了那则广告?可是我最终还是决定先施缓兵之计。
我的前夫总说我像只飞蛾,喜欢朝光亮的地方扑去。东扑一下,西扑一下,搞得自己焦头烂额。你这种不计后果的冲动最终会毁掉你的!他时常苦口婆心地劝我。他说生活是一次性成形的,容不得你打草稿。可是我太固执了,见了以为是光亮的地方就会奋不顾身地扑过去。结果总是他来收拾残局。闯祸之后我会非常沮丧。他却像位慈父,抚摸着我的头顶说,好了好了,都过去了。
可是最后一次,他再也不来安慰我了。一个黄昏,他走了。
飞蛾为什么非要扑火呢?我小时候看过路易斯卡洛尔的童话《爱丽斯漫游奇境记》。那是我会终生热爱的一本书。书里说有一种昆虫叫金鱼草蜻蜓,它的头是一粒燃烧在白兰地中的无核葡萄干做的。飞蛾扑火是为了变成金鱼草蜻蜓。可我想要变成什么?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总是被别的事物吸引?当我在这里的时候,我心里会想,那里才是我所要去的。于是扑身到那里。可是到了那里却又想,不是这里,应该是那里。那里,那里,那里成了一种象征,一种我终生都无法拥有的虚幻。所以我总是要哭,总是要哭。
黄昏时,我钻出楼前的小巷子,上了香樟大道。秋天的树叶儿可真漂亮,就连有些刻板的樟树叶,也多出几分别样的意味。可我想梧桐树才是真正秋天的树。萧萧梧叶送寒声。梧桐雨细,渐滴作秋声。衣湿桐阴露冷。井梧翻叶动秋声。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我最喜欢有句话,寒色上梧桐。它道出了秋天梧桐的内在气质,就是一个寒字。不论秋阳下的梧桐树怎么金碧辉煌,总给人一种凄风苦雨的感觉。
今天我却想去看银杏树。从香樟大道步行去八一路,估计得五十分钟。我怕误了黄昏,便上了公共汽车。薄暮时分看银杏,该是别有一番意趣。站在车厢内,我忍不住环视左右。那位叫海的人是否就在我的身边呢?却见每张脸都漠然着。
我到底还是错过了黄昏。等我在八一路下车时,街灯早亮起来了。金色的银杏树叶叫惨白的灯光一照,莫名地凄切。一个穿橙色环卫服的中年妇女,戴着一对深蓝色的袖套,使劲摇着一棵银杏树。金色的树叶像雨一样簌簌往下落。看着银杏叶无声无息地飘零,我呆住了。我感觉周遭一片寂静。大街上车来人往,路灯亮得几乎生出噪音。可是好像整条大街上就这一棵银杏树,就这一个穿橙色衣服的女人。她摇着银杏树,拼命地摇着。那些美丽的银杏树叶就那么兴高采烈地飘落呀,飘落呀。
女环卫工只是想让银杏树叶快快落尽,省得那些金灿灿的小扇子无休无止得意洋洋慢慢地飘呀飘,让她没完没了地扫。
我独自在八一路徘徊到深夜,那个叫海的人是否远远地跟着我呢?
四
第二天中午,我看了一下手表,一点十一分。离我平时散步的时间还有五小时四十九分。这时,静静跌跌撞撞地进来了。她头发散乱,眼睛红肿,进门就大哭起来。
我把他害惨了,我把他害惨了。可是不怪我,他做得太过分了。他太伤害我了。静静没头没脑地说,全身软软地瘫在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