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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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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每天清晨,日头还没有出来,红星轧钢厂就很热闹了。上早班的工人走进车间,替下夜班的人们。人们笑着骂着。潘老五也很早来到厂里,宽大而结实的后背对着厂门儿,从这里可以望见正在扩建的六号转炉和轧钢车间。他看着转炉很像一个巨人的背影。

他近来没出远门儿,在轧钢厂放过长假重新开工以来,又被评为全县十佳明星乡镇企业,潘老五对钢厂真的上心了。他知道福镇农工商总经理的头衔是虚的,他的根基在钢厂。当年的小铁匠炉,变成了总投资3个亿规模的企业。建筑钢材走俏那几年,潘老五是福镇的大红人儿,镇领导和七大姑八大姨们,天天找他批低价钢材,他被追得满街躲。他见了人,就像老鼠见了猫。成事儿了,谁都想吃一嘴。前前后后才几年,市场经济与宏观调控,就让他和火爆的红星轧钢厂一夜之间冷落下来。那时,他曾经帮助扶贫建起的小钢厂更惨,冒几天的烟儿,就像废垃圾一样成了历史。别人欠他的债,他也欠别人的债,每天都有要债的堵上门来,正常的生活秩序全被打乱了,他还是满街躲人。走在大街上,他还有一种老鼠的感觉。他怎么会成为过街老鼠了呢?他的脑海里常常出现一双老鼠的红眼睛。这些眼睛能吃人,说不定哪一天这东西就会把人吃了。

这样想多了,潘老五就不在乎什么了。

他经常沉浸在胡思乱想之中。他是个乐天派,况且人也到了半百年岁。这个世界可怕可恼的事情太多了。他不再怀疑哪个角落还藏着啥隐秘的故事。虱子多了不咬,帐多了不愁,起初绷紧的脸才露出一丝笑容。每人在倒霉时总是巴望着好。潘老五也有自己的算盘。他在轧钢行业低谷时,还要不断投入,他推算着好形势的到来。当年他喊出“船小好调头”的口号,在全县叫得挺响,后来眼瞅着不行了,上了规模,他嘴里的口号又变了,变成“船大顶风浪”。他总是有理的。他的女秘书小敏子曾一度崇拜他,说他有非凡的预言能力。整顿,争取,再整顿,这样十分耐心地等待了4个年头,鼠年都快过去了,小敏子也没能看到潘厂长预言的到来。这种带有神秘色彩的崇拜慢慢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对粗俗的厌恶。

那是个初秋的早晨,潘老五亲自到城里,将几位国营大钢厂退休的工程师高薪请到厂里来,在福镇引起不小的震动。专家的到来,并没有挽救红星轧钢厂。上个月,连工资都不能按时发给人家,专家们悄悄撤了。躲债的情形,却使潘老五赢得了一段无奈的闲暇。打麻将、跳舞、桑拿、打野兔子,他在短时间里都学会了。他还学了气功,渐渐练就了打坐入定的功夫。练得他竟得了骨质增生病,压迫了神经,疼得鬼叫。他也不再盯着开天目了,又去学**,他吹嘘说,学了**脱落的头发又长起来了,可是终因他心不静意不诚才半途而废。轧钢厂这个烂摊子,大事小情压得他没功了,他时常对着镜子问自己,你是谁,告诉俺,你到底是谁?福镇是你的江山吗?潘老五想把握福镇,却没能把握住自己,福镇在他眼里就是一位被男人搞烂了的**。

潘厂长,图纸出来了,资金到了吗?业务副厂长韩老祥问。他总是以要钱的身份出现在潘老五面前。

潘老五说,这资金得去珠海要帐回来解决,你们先干吧。他又一竿子支南方去了。

韩老祥叹了一口气,心情变得沉重。珠海方面是省油灯吗?人家就乖乖给你钱?

潘老五告诉韩老祥这回有八成把握。

韩老祥不知道潘老五葫芦里卖的啥药。他越发看不透老潘了。他问潘老五是不是背地干啥非法的事情呢?

潘老五摇头说,没有。都他妈成被告了,还敢惹乱子?哼,这年头,哪儿都是法,又哪儿都没法!

韩老祥问他,你这阵儿为啥总是鬼鬼祟祟的?

潘老五说躲债,躲债就跟做贼一样,每天抛头露面的,俺去哪儿找钱啊?

韩老祥觉得潘老五有道理。债是得躲,尽管躲不过去,还是好汉不吃眼前亏的。现在要债的人急红眼,招子都使出花儿来了。老潘躲债时,镇上曾一度传言潘老五在城里嫖娼被抓了,罚了款又放出来。后来潘老五就让女秘书小敏子给他辟谣。小敏子也够贱的,大姑娘家愣是说潘厂长没嫖娼,说是找潘厂长要帐的业户嫖娼被抓。小敏子与潘老五去公安局给业户说情,救出业户之后,就缓了那笔欠债。人啊,怎么七传八说的成了潘厂长嫖娼啦?潘老五不在乎这些。这年头,把这些都看淡了,唯有钱紧紧地拽紧了每个人的神经。潘老五认为,围绕着钱,一切都可能发生。三角债的魔鬼链上就像人兽的**。

潘老五感觉近来得了病,浑身虚火上升,怕是汗气压住血气了。也许是喝酒所致。他说喝酒可以办大事,酒杯可以抡出国。酒肉穿肠过,往日的忧愁不往心里搁。媳妇骂他早早晚晚会死在酒上。他不愿让厂里人看出他萎顿病态的样子,他撑着强悍出现在厂里。特别是在这困难时期,别人都盯着他。他不再理韩老祥,破例走到车间的炉火旁,干了一阵子活儿,直干得大汗淋漓,才到办公室喝小敏子沏好的热茶。小敏子知道他喝茶的习惯。

十点钟开班组长会。人们陆陆续续地来了。潘老五抹着额头的热汗说,眼下,有人造谣说,红星轧钢厂是大掌柜摔算盘完啦。我潘老五不信这套邪,我们完了,上级能评咱“十佳”企业明星?在福镇,闹六糟儿还是咱的龙头。还有人说,红星轧钢厂只有与大厂联营才有出路,我也不信。咱别看见和尚喊姐夫乱认亲!谁也靠不住,就靠我们自己干。想当初创业,那多难呐,我跟老韩就住这小窝棚子里,在这片野洼上拼,到冷窟里捞铝头,冻掉我一根手指头。咱叫苦了吗?现在我们面前的冰窟窿是啥?是市场。我们还要用当年的劲儿,闯过眼下的难关!这个锣纹钢技改方案,我看可行。韩老祥说,没钱,就是等米下锅啦。潘老五说,别等,先干着。韩老祥叹,目前产品质量也不行,有裁尺的那几种也卖不动了,这可咋办?潘老五说找供销科的大赵哇,赵科长会有办法的。韩老祥骂,快别提大赵了,咱厂放假那些天,他暗地和几家合股承包了个小轧钢厂,用咱厂里的钱砸出来的客户,都拽那头去了。这不,上班晃一下,就看不见人影。潘老五吃了惊说,有这事儿?韩老祥说不信,你去调查。潘老五骂,吃里扒外的家伙!回头我找他算帐!韩老祥说,现在交上来的跑钢,除了碎碴就是石头。咋用?潘厂长,你这可别开后门啦!潘老五说,行,通知收购科,严格把关!没我的条子不收!不,就是见了我的亲笔条子,质量不行也退货!韩老祥盯紧潘老五,这大伙都听着呐,你可别背地耍皮影儿,幕后捉弄人!潘老五说韩厂长,俺是有决心的!韩老祥招呼各班组都上岗了。都走净了,潘老五长出一口气。他说着连篇虚话,自己也不舒坦呢。他抓起电话,给县法院经济厅侯科长打电话。电话通了。对方问哪里。潘老五哼了声说,还哪里,我是花果山,专找你这侯老弟!嘿嘿嘿……电话那头呀了一声,是潘大厂长。你这大忙人儿,咋想起你这穷弟兄来啦?潘老五骂,你还穷?你老哥我可真是穷得揭不开锅啦!越渴越吃盐,如今还成了被告。咋样,郭厅长你们回去连个话也不回?侯科长说眉毛胡子一把抓,正取证呢,过两天就该找你们双方调解啦。潘老五一愣,咋双方,镇政府就不管啦?

侯科长忙改口说,是三方。因为垃圾是以镇政府农工商总公司名义进口的,镇政府是主要被告方。潘老五骂,告诉你,跟郭厅长说,该八月十五啦,我替你们准备好了河螃蟹,还有大鲤鱼哪!侯科长说,潘厂长总是惦着我们。潘老五笑,大侯哇,你们别急着调解,给它个杨树开花,没结果。把李平原那小子拖蔫了,起诉有啥好?在福镇,跟我潘老五过不去的人,是没好果子吃的。侯科长说,你们高镇长盯得挺紧啊!潘老五说,没关系,高德安那点能量,坏不了大事儿。还不在你们咋运做?侯科长笑说,潘厂长说话了,我敢不听啊?在咱们县,你是县长书记的红人儿。

潘老五嘿嘿笑了,放下电话。

这时,女秘书小敏子进屋来了。小敏子穿着入时,富有刁俏妖艳劲儿。小敏子说,潘厂长,山西地安煤矿又来电报了,催煤款呢。说着递过电报来。她白葱根儿似的长臂,在潘老五眼前一晃一晃的。潘老五接过电报,没看一眼,扔纸篓了,催吧,这几户稻子赔款还没钱给呢,能轮到他们?小敏子撅着嘴巴坐下来,拿异样的眼神看他。她眼睛不大,但气韵逼人。潘老五瞅着小敏子,脸上就有了笑模样,敏子,咋这么不高兴啊?又失恋啦?小敏子说,这破厂子,都几月没开支啦?潘厂长递眼色,没开支,还饿着你啦?说吧,又缺钱啦?我这人真是土豆滚地瓜,没骨头的货,就是看不得你不高兴。小敏子瞪他,说去你的。上班时间,别瞎逗。潘老五从老板椅子上站起来,坐到小敏子身边的沙发上,凑了凑说,敏子,过几天去珠海要账,跟我去吧,玩几天。小敏子说,珠海孙经理那儿?去了八百回啦!我连海街都逛六遍啦。不去,这阵儿南方太热。潘厂长不高兴,唉,你说不去就不去?我是厂长,你是秘书。是你听我的,还是我听你的?

小敏子说你听我的!

潘老五笑了,哦,对对,哪个小品上演了,甩名片比地位。一个总经理,愣让一个女秘书给管住啦!嘿嘿嘿,你说演员咋这能整呢?小敏子摆手,别说了,烦不烦?就你这破厂,左一个官司右一个要帐的,还不够乱啊?我真瞅够了,当初我在文化站挺好的,唱啊跳的,多带劲儿?潘老五点头,哦,我明白了,你是犯戏瘾了。也是,谁不知道,你是咱福镇的小白玉霜啊!这好办,等厂子挺过眼下难关,挣了钱,咱厂里办个评剧团,你当团长,让你可劲儿唱!小敏子瞪他,哼,又吹呢,听说草上庄邓铁嘴那儿,有不少你喜欢的东西。潘老五问是啥?小敏子说,奶牛,牛身上有个骚东西可以吹呀!潘老五笑着,打了她一下,这小样儿的,还跟俺瞎逗起来啦?他说话时腮上的肉抽抽地抖着。

小敏子笑得前仰后合的。

一连好些天,陈凤珍和吴主任跑遍镇里所有企业,进行股份制改革之前的摸底。陈凤珍原本一张挺白的脸被日头给烙黑了,但她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他们到红星轧钢厂的时候,没能碰上潘老五,只是跟韩老祥及一些班组长座谈。陈凤珍详细把股份制一讲,工人们都很赞成。可他们担心,担心钢材市场不能回升,担心潘老五又抓拿不住胡来。韩老祥叹息着说,搞好一个企业,得有一个强有力的班子。要是弄砸一个厂子,有个操蛋厂长就够啦!人们被说笑了,陈凤珍没笑,心里沉沉的。她听出厂里方方面面对潘老五有意见。她又不能对他们的意见有所表示。她的目光闪来闪去的。

中午回家吃饭,陈凤珍想跟父亲说说潘老五。父亲是眼瞅着潘老五长大的,他能诉说潘老五的演变过程。可她听说县公安局的人来过了,阿香伤心地哭了。她为谁而哭?哭自己?哭那群恶魔有了报应?她永远无法忘记自己被人贩子夺去贞洁的一幕。她和七姐妹被骗了,在一个阴暗的小旅馆里,她和七姐妹洗淋浴,热腾腾的淋浴间,她看不清姐妹的脸,只有丰腴洁白的身体晃来错去的,还有姐妹们的说笑声。她没想到,她不知道那几个家伙是怎么溜进淋浴间儿的。当厮打惊叫开始的时候,一切都晚了。那个胖男人紧紧抓住了她,从她身后耸动着黑黑的身子。她在疼痛里麻木了,身上连一点热气也没有了,但她内心深处的呼救从没减弱过。没人救她,那几个姐妹与她同样的恶运。陈凤珍看见阿香弄糟的眼影如熊猫似的,黑了两个大圆圈儿。在药铺外边,陈凤珍看见父亲吸着长烟袋,烟锅熄了,仍在嘴里含着,满脸愁容。陈凤宝拄杖立在老陈头身边。陈凤珍见阿香不在,问阿香非要走吗?老陈头说,可不咋的,这两天整日躲在房里哭,说想她阿爸阿妈,要回去看看。陈凤宝撅嘴说,都是借口,走就走!陈凤珍说凤宝,你少说话。爸劝就劝不住了吗?老陈头脸上肌肉下垂了说,那天孙所长和王主任都没少劝她,她就是个哭。哭着说她啥道理都明白,眼下就是想回家!说跟这姐几个回去,再回来的。话是这么说,回啥?讨饭的搬家,没影儿啦。陈凤宝说没影更好。陈凤珍吼,凤宝,你犟个啥?不着你这样,爸和姐能发这份愁么?你也是不争气,连我也觉着阿香跟了你屈才。你得学好,得争气哩!陈凤宝不服,咋不学好?这些天大邦子他们找我多少趟?我理都不理!老爷子都清楚。陈凤珍劝父亲,你也别愁坏了身子骨,阿香那儿不能强求。咱不能违反政策,她愿意回去就回去吧,也说不定能回来。实在不回,再给凤宝张罗一个。你闺女当镇长,我就不信在福镇找不到个媳妇。陈凤宝说我自己过更省心!老陈头骂,你呆着你的!陈凤珍问阿香啥时动身?老陈头说县公安局派人送。就这两三天的事儿。说着老泪又下来了。老人对阿香是有感情的。

第二天早晨,老陈头病了,躺在**咳嗽、发烧。老脸毛糙糙的,像一张黄裱纸。阿香为老陈头熬好一锅药,一口一口地给老人喂药。老陈头缓缓撩开眼皮,眼里噙着泪说,阿香啊,你是个好姑娘。背井离乡到我们老陈家,又碰上凤宝这样儿的,爸知道你心里苦哇!阿香动情地劝,爸,好生养病吧。老陈头问,阿香,你跟爸说句心里话。这一年多,是不是太憋屈呀?老人此时瘪缩得像一块风干的老木。阿香劝,别猜七想八了,爸!我在这挺好的,你老和大姐待我这么好。老陈头说,你别怪凤宝,他是个没嘴葫芦,口倔心肠好。爸是盼着你们……阿香点头说凤宝也挺好的。

老陈头强撑着笑脸,侧身摸床头的铁匣子,打开,摸出几张存折给阿香看,阿香啊,爸告诉你呀,可别跟凤宝说。这些年咱家的小药铺子虽说是小本生意,可也挣个十几万哪,这些钱有啥用?你爸我老了,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都留给你们,生个孩子,过上好日子呀!阿香说,爸,快躺下,我知道。老陈头放回存折,缓缓躺下,又猛咳了一阵儿,侧身从褥子底下摸出一叠钱来,递给阿香说,孩子,明天你就回家见父母啦。天下难得父母心呐,你爸你妈想你都该想坏啦。爹妈把你养大,做儿女的得尽孝心。这六千块钱你拿着,回家给爹妈买些吃的扯件衣裳啥的。阿香哭了,爸,我不拿。老陈头说话声音呛人,吵架似地说,孩子,你不拿,爸可就要生气啦。你拿,你拿呀。阿香,你若是真觉着跟凤宝委屈,就别回来啦,也要拿上钱。虽说你是人贩子带来的,三生修得同船渡,人在一块混,就是缘分啊!在异地他乡,就当我老陈头多了一个闺女,爸为你祝福哩!老人说着老泪纵横了。

阿香跪地,声泪俱下,爸……

老陈头脑袋疼得像个空坛子。

阿香还是走了。这天早上,天就放晴,日头青纱帐里露了头,山墙上的“福镇”二字在早霞里格外醒目了。来往的行人,都想望一眼那个“福”字。陈凤宝开着三轮摩托,阿香抱着皮箱坐在后边。到了街口看见倒写的“福”字,阿香让凤宝停下车。她仰脸看天空,干干净净的,一点云彩也没有。陈凤宝扭头乐了,咋,你不回家啦?阿香不理他,默默地下车,情不自禁地朝“福”字走去,目光很倔地射向“福”字。

一位大嫂笑,凤宝,带小媳妇逛城啊?

凤宝支吾,哦,哦……逛城,赶大集。

那位大嫂说,你瞧人家凤宝,哪辈子修来的福气,娶了这么俊气的媳妇。

凤宝苦笑,尼姑庵里守青灯,哪来的福?

那位大嫂问,阿香,打扮得这么俊气,你也是跌进福窝儿啦。老爷子挣大钱,姐姐当镇长,凤宝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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