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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时间正好睡觉。
孔太顺却睡不着。
他想起上大学时,睡上铺的那个汤育林。
那时候,自己将所有精力都放在为奖学金而读书上,即便是同宿舍的同学,也没空与他们交往。毕业时,自己没有别的门路,只能选择回县里,离校前夕,曾经听说汤育林要去一家财经杂志当编辑。他不敢相信心里的那点预感,让缡子怀孕并流产的汤育林,就是自己上大学时睡上铺的兄弟。
黄昏时,小袁回来了。
小袁在省城那边也没有事情可干。孙萍要他自己找地方休息,该回来时,她像唤狗一样打个电话,让他到先前她下车的地方去接。
小袁洗过澡找出自己的衣服准备换上时,突然大叫起来。
他不明白衣服上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血迹。
孔太顺装作不解,只字不提缡子曾经穿过他的衣服。
吃晚饭时,孙萍来了,她用十张剩下的会议餐票,请孔太顺和小袁吃了一顿。然后说好明天吃过早饭出发回县里。晚饭后,孙萍在宾馆大厅与他们道别。她走后,小袁有些不满意,说孙萍在下面当副镇长时,乖得像个小媳妇,一回到上面就变成了冷眼看人的阔太太。这么远跑来,起码应该找个地方陪孔太顺跳跳舞。孔太顺替孙萍解释,说她本来有些这方面的安排,都被他推辞掉了。他说乡下干部不能染上这些习性,否则就更不安心在基层为普通百姓做实事了。
孔太顺将剩下的四千元钱退给小袁时,小袁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跟着洪小波鞍前马后跑了许多地方,见过各种各样的人物,能够将到手的钱退回的人,他还是头一回见到。小袁说,从今以后,他可以告诉别人,天下乌鸦也有白的。
孙萍没有食言,第二天跟着孔太顺回到县城。
回到县里,孙萍的一举一动又变得乖巧可人。少了面对地委办公大楼的那种压抑,孔太顺的底气又重新足了起来。孙萍刚在县政府宾馆住下,孔太顺就要她去找县公安局的同学,将洪小波的材料处理掉。孔太顺正色地告诉孙萍,保住洪小波这个搞经济的动物,不说让鹿头镇在经济上奔小康,起码会缩小与鹿尾镇的差距。
孙萍说自己先洗个脸。她在卫生间足足呆了二十分钟才出来,也许是化过妆,那笑容显得更加动人。
孔太顺忍不住赞叹起来:“女人要变美丽真是太容易了。”
孙萍说:“女人的事在男人眼里总是不用费力。化妆也得有好基础才行,不信你让李妙玉试试。”
孔太顺不解地说:“你认为李妙玉长得很难看?”
孙萍说:“我就知道这话会让你难受。李妙玉就是长得难看。”
孔太顺心里不同意,却没有再争辩。孙萍不了解下情,她不知道,但凡能当上妇联主任的女人,虽然不是当地最漂亮的,总会在某一方面有过人的姿色。他笑着说:“不管什么事,有个好基础总会方便一些。当干部的基础是入党。我记得你说过自己好像还不是党员。派到基层工作的同志,其实也能在下面入党。”
孙萍笑眯眯地说:“孔书记是不是想同我谈交换条件?”
孔太顺严肃起来:“你错了,在这个问题上没有市场经济。”
孙萍马上心领神会:“其实这次下基层来我就有考验自己并在基层入党的愿望,只是怕自己条件不够才一直没有表露。说真心话,如果是别人,孔书记开了口,我不会有二话。可是,洪小波这个人,我实在不想帮他。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向你汇报。年初时,你派我同养殖场的几个人一起到南方出差。一路上洪小波反复说这次要我当他们的公关小姐,并说只要生意做好了,他可以从头到脚都按现代化标准,将我包装得焕然一新。我开始以为他只是说说笑笑,谁知一到深圳他就来了真,深更半夜要我同他的一个客户到游泳池去游泳。当时我的确是为镇里的利益着想,只是推说身体不适例假来了,委婉地回绝了。事后却越想越气,无论怎样,我是地委派下来帮忙工作的干部,大小也是个领导,洪小波怎么可以如此狗眼看人!”
孔太顺记得自己似乎隐约听洪小波说过,孙萍差一点当了他的公关小姐。洪小波一向爱开诸如此类的玩笑,他以为那番话又是一种玩笑,就没有追问。
明白确有其事后,孔太顺想了一阵才说:“无论怎样,你得从我们鹿头镇大局去看。洪小波是有不少坏毛病,可现实是经济效益决定一切。养殖场离了他就玩不转,同样,镇里离开了养殖场也就运转不灵。说实话,这事到现在我还瞒着洪小波,将来我也不想让他知道,免得他还会得意洋洋,认为现在的党委政府都是围着他转,离了他就不行,因此变得更加有恃无恐。从这个道理上讲,你不是帮他,而是在帮我。再作点夸张,你是在帮助鹿头镇的全体干部和人民。”
孙萍说:“我也说点心里话,尽管现在许多人把入党看得很淡,可在地委机关不入党就矮人一头,升职评奖都轮不上。机关里年轻人多,若是老老实实地等着排队,到轮上你时,早已是人老珠黄了。我这个副科长看上去同镇里的副镇长副书记级别相同,却有着本质上的区别。因为地委机关里,就连清洁工也能混上一个副科级。在地委机关当副科级,根本不是什么提拔,只是替人解决工资福利。所以下来帮忙工作的人,都想在回去之前,能在基层将党入了。不然,基层又苦又累,谁愿意下来?”
孙萍的话让孔太顺意识到,自己在地委办公楼见到组织部那帮年轻人时所产生的蔑视是犯了根本性错误。连孙萍这样的女孩,都有如此成熟老到的政治品格,那些人想必会更加厉害。到这一步,孔太顺已顾不上其他的了。他要孙萍替自己总结出一两件比较突出的事迹,这样他才有理由在党委会上亲自提议。
孙萍想也不想就脱口说道,自己在泥石流灾害来临后的抢险中,亲手救了四个受伤农民。其中一位跪在地上感谢的情景,还有照片存证。孔太顺几乎被这话镇住了,他实在佩服孙萍的勇气。镇里干部全都领受过灾民所说多谢救命之恩的话。孙萍还说她在救灾现场被碎玻璃割破脚掌,那件新裙子也被树刺拉破了。孙萍的第二件事迹,是为镇里的工作做了大量卓有成效的宣传。这一点孔太顺没有异议。
在去公安局之前,孙萍迅速将入党申请书和个人先进事迹写好交到孔太顺手里。
孙萍与公安局的小马见面之前,孔太顺从小袁那里拿了一千块钱给她做活动经费。孙萍没有要,她说小马不是那种可以用金钱收买的人,小马一向只看重一个情字,亲情、友情、爱情和真情,四者皆能降服他。
孙萍去公安局时,孔太顺回家去了一趟。
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屋子里有几分零乱,这同月芳一贯爱整洁的习惯有些相悖。他便猜测是不是出了什么要紧的事,才让她变得手忙脚乱连屋子也顾不上收拾。他进到里屋,果然看见桌头柜上放着一张字条。
“舅舅被恶狗咬伤,住在镇医院里。怕你分心,没打电话。我去看看,下午赶回来。”
孔太顺有些吃惊,他隐约感到所谓恶狗,就是洪小波养的大狼狗。
孔太顺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他没有同镇办公室联系,而是直接给黄所长打电话。孔太顺想既是恶狗伤人,派出所一定会知道原因。果然,黄所长告诉他,的确是洪小波养的大狼狗咬伤了田永茂,起因是为了那块棉花地的归属问题。具体细节还没搞清楚,但赵卫东已叫人将洪小波扭送到派出所,收押在案了。
孔太顺听后对着话筒冷笑一声,并随口骂了一句脏话!
黄所长以为孔太顺在骂洪小波,他不知道真正挨骂的对象是赵卫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