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第2页)
我只得对奶奶的在天之灵,先说一声对不起了。
我愿意相信,杭州是奶奶的一道门槛。
一九四九年十二月,一生沉默寡言的爷爷在上海病逝。年仅五十一岁。失去了依傍的奶奶,带着四个未成年的孩子,不得不迁居杭州,投靠她的大儿子。新中国建国初期,我父母均为革命干部,又时有稿费补贴家用,抚养奶奶一家人的生活自然不成问题。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奶奶搬到杭州不久,“镇反”运动一开始,爸爸妈妈便相继被隔离审查,紧接着爸爸又被开除党籍和公职,送去劳改。全家人的生活重担,一下子全部压在了我妈妈的肩上。我妈妈瘦小的身躯,将要负担奶奶一家人、连我在内总共七八口人的生活。
尽管妈妈对奶奶好言劝慰,说有我在就有全家人的活路。奶奶的心里,仍是忽然一下子失去了平衡。
她自从嫁到张家,在上海时,实际依靠的还是她娘家的关系;如今丈夫撒手人寰,唯一可依赖的大儿子又翻船落水,不仅儿子要依靠媳妇支撑,就连她和几个孩子,从此也只能靠儿媳救济了。
天性倔强的奶奶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倔强是张黄两家不谋而合的遗传基因,甚至顽强而固执地遗传到我,也许还将继续遗传下去。
然而窘迫的现实,却使得这种倔强完全没有发挥的可能。她没有任何一点生存的能力,她唯一能做的,是到城隍山上去捡些烧火的树枝。
她不想依靠,而又不得不依靠。这种无奈的依靠又使她终日惶惑、令她满腹委屈与愤懑。她的思路堵塞,终于是没有了发泄的出口。
她不可能公开藐视她的儿媳。这毕竟与情理有悖。
她整天蜗居在家,她的生活中几乎没有一个外人可以提供她藐视的机会。
人地生疏、语言不通的杭州,是奶奶后半生的搁浅之地。陌生的杭州城,小街小巷几乎听不见一声广东乡音。她走出上海广东街的同乡之圈,迈入了杭州这道门槛,犹如走进了一座封闭的牢笼。
于是当我的外婆出现之时,这个操着一口她完全不能听懂的洛舍方言,这个基本无法与她进行语言交流的女人,便莫名其妙而又顺理成章地,成了她对眼前的处境表示极度不满的当然对象。
时隔多年,奶奶和外婆均已作古。没有人记得她们之间这场持续了几十年之久的纷争,导致她们最初失和的起因了。
叔叔说大概是为了你淘气的舅舅;可舅舅说还不是因为那该死的广东话呀;但妈妈说不,妈妈说,是由于丝绵被。
是的,是因为那条丝绵被引起的。
那年冬天奇冷,爸爸已被送去乔司劳改。奶奶一家人蜷缩在西公廨破旧的小楼上,墙壁四面透风,寒气袭人,奶奶和叔叔们,五个人只有两条薄薄的棉被。妈妈看不过去,就把结婚时,外婆给她做的一条丝绵被,拿出来给奶奶用。大红色的缎子被面,里外三新。奶奶推辞了一番,还是盖上了。那个星期天,恰好在技校读书的我的舅舅,到奶奶家来找妈妈,舅舅一眼就看见了**的那条丝绵被。
七岁的舅舅随口说了一句:咦,这不是我姐姐的那条被子么?
奶奶有些尴尬。她觉得我舅舅这句话的意思,不明明是说,她的家,穷得连一条被子都要靠人施舍么?而眼前屋里的情形,又使她无法否认这一点。既然无法否认,脸面上就很有些挂不住,而挂不住,一时又没有办法解脱自己,心里顿时就有了几分气恼。
奶奶一向是很爱面子也就是自尊心很强的人。她穷在广东穷在上海,毕竟是自己穷自己的,轮不到别人来说三道四。如今却是在杭州这个举目无亲的鬼地方,儿子一去不回,靠着儿媳妇过活,原本就满心的不自在。面前却又蹦出来个半大的小伙,一脸的神气,好像是她占了他家的什么便宜,她心头的火气,便旺旺地蹿了上来。
啥个稀奇呢?你姐姐的被子?她用广东话说。
嫁了我儿,连你姐都是我家的人哩。她又说。
这是我奶奶一贯的语言方式。她必须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她虽穷但人穷志不穷。她刚刚敏感到了她和亲家之间的差别,她全部的神经便被紧急调动起来,决心要捍卫自己贫穷的尊严。在以后的几十年里,她一直用这种口气对周围所有的人说话。她时刻高度警惕着,随时准备还击敢于冒犯她的人。
舅舅愣在那里。他听不懂她刚才说了些什么。他只是从她战栗的眉眼和涨红的脸上断定,她那些奇怪的话语分明不甚友好。
我姐姐到哪里去了?他只好先将话题岔开。
叫你姐姐来也呒用哦。她回答。她误认为他想叫姐姐来核实关于丝绵被的事了。他想让他的姐姐来给他撑腰了。他还要挑拨她们婆媳的关系哩。于是,紧接着她又说了一句:没有这条被子我也冻不死噢!你以为稀奇?
最后这句话,恰恰被舅舅听懂了。在洛舍素有“小钢炮”之称的舅舅,当即火冒三丈。他已容忍了她刚才那一连串令他摸不着头脑的话,而那些话毫无疑问都是在指桑骂槐。他觉得自己的忍耐已到了极限。既然是冻不死、既然是不稀奇,难道还有硬要塞给你的道理?于是舅舅一怒之下,三下五除二,卷起了**的那条丝绵被,夹在腋下,气冲冲夺门而去,将楼梯踩得咚咚直响。又回头大喊一声:你这个老太婆,不讲道理!
偏巧我外婆几天后来杭州看病,在我妈妈教书的学校宿舍小住了几日。妈妈不想让外婆看见她婆家的窘境,加上语言不通,自然就没有安排亲家之间的互访,却又在无意中对奶奶说起母亲来杭州的事,奶奶便认定了那天舅舅所为,必是受我外婆挑唆。她将丝绵被的风波迁怒于我外婆,而外婆等于舅舅、舅舅等于外婆,他们商量好了合伙来欺负她这孤儿寡母,自然是为了离间她的儿媳,使我的妈妈疏远她厌烦她从而不再孝顺她这个婆婆,以便有借口不再与婆家人同甘共苦……
这实在是一桩心造的冤情。糟在没有审判的法官。
奶奶从来都是一个制造理由的能手。在她长达九十年的漫长生涯中,她始终表现出抽象思维的天才。那条丝绵被给了她充分想象的余地,使她有机会编织起一个合乎自己需要的逻辑之网,将我的妈妈、外婆和舅舅,从此一网打尽。
那条无端生事的丝绵被,后来被妈妈重又送还给奶奶。妈妈责备了弟弟,还得向婆婆婉言解释。奶奶十分勉强地接受了妈妈的道歉,然后骄傲地把那条丝绵被作为褥子垫在**,执意将那轻柔的丝绵,在她的身下一日日压成一块坚硬的棉饼。
奶奶似乎是赢了。赢得有点恶毒。
外婆默默无言。但外婆不能原谅。
吐丝的蚕,织被的茧,却不防从中飞出了一只惹是生非的蛾子。
似乎就是从丝绵被的风波开始,奶奶和外婆这两个外乡人之间的关系,逐渐变得十分微妙。语言的障碍突然降为次要,另一种富人与穷人的心理落差,循序上升。丝绵被便是她们之间不平等的明证;在外婆一方,因此而有了轻视的权利;在奶奶那一方,因此而有了嫉妒与否定;贫富之怨成为一股回旋的冲击波,空穴来风,构成了我们家庭内部,几十年中一场隐形的“阶级斗争”。
有阶级就会有斗争。千万不要忘记。
外婆和奶奶这两个本不相干的老女人,并非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而是因着儿女的一根情丝,就此狭路相逢,走到一起来了。天地很小,小得只有一间陋室,然困兽犹斗,窝里犹斗,其乐无穷。她们并不因对方都是丧偶的寡妇而同病相怜,也不肯为外界的险恶景象、为儿女政治上的不幸遭遇而相濡以沫。她们将自己的种种厄运和日积月累的心理伤痛,暗中归咎于对方;在相互的憎恨中,获得小小的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