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心中的道(第1页)
直到卢润东决定返回关中,创办药厂。玄真几乎动用了自己那张看似不起眼、实则异常庞杂坚韧的“关系网”——从青帮的小头目、纱厂老板的姨太太、报馆的记者、洋行的华人买办,到古玩店的老板、走镖的镖师、乃至街头消息最灵通的“包打听”——为他牵线搭桥,穿针引线,软硬兼施,硬是在波谲云诡的上海滩,为他拉来了最初也是最关键的那几笔投资和订单。后来,药厂奇迹般崛起,青霉素如同点石成金,玄真便顺理成章地负责起沪上及东南沿海的销售与采购。西装革履,丝巾礼帽,出入豪门华宴,周旋于中外巨贾之间,谈笑风生,长袖善舞,俨然成了黄浦江边一方炙手可热的人物。直到去年,卢润东从美国归来,带回更庞大的计划和更深沉的忧虑,一封密信,恳请他放弃沪上一切,以纯粹的道门身份,回归祖庭,主持几件关乎长远国运、必须绝对隐秘、且非他这般人物不能办的大事。玄真接到信儿,几乎没有犹豫,迅速而安静地处理了沪上的产业和关系,将巨额资金通过复杂渠道转入卢润东指定的账户,然后只身一人,如同他当年悄然出现在上海滩一样,又悄然消失在那些熟悉他的人视野中,回到了这终南山,重披道袍,拾起了“玄真道长”这个几乎被他自己遗忘的身份。卢润东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瓷茶盏边缘的凹凸。温热的触感持续传来,像一种无声的慰藉。窗外,一阵更强的山风掠过,松涛声陡然拔高,变成一片汹涌澎湃的咆哮,仿佛千军万马在头顶奔腾而过,震得窗纸都在轻微嗡鸣。在这自然的伟力之声中,他沉默了片刻,让那咆哮慢慢平息,化为悠远的余韵。屋内,只剩下陶壶里水将沸未沸的“嘶嘶”声,和炉火中偶尔炭粒爆开的“噼啪”轻响。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不再仅仅是沙哑,而是一种掏空了所有力气、只剩下迷茫本身的疲惫与空洞:“道爷,我……”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好像……迷路了。”他没有看玄真,而是将目光投向那扇糊着桑皮纸的窗户。朦胧的光线下,古松扭曲倔强的枝干剪影和枝头不时颤动的雪影,构成一幅不断变幻却又亘古如常的画面。“不是迷在西安城纵横交错的街巷里,也不是迷在堆成山的账本、报表、计划书里。”他摇了摇头,仿佛要甩开那些具体的事物,“是迷在这……看不见摸不着的‘历史’长河里,迷在这‘文明’的崇山峻岭、幽深峡谷里,找不到出来的道了。”他开始讲述,语速很慢,不时有长时间的停顿,仿佛每一个词、每一个句子,都需要从他被沉重思绪淤塞的脑海深处,费力地挖掘、打捞出来,再经过斟酌,才能成形出口。他讲到前夜,祖庵镇家中那盘滚烫的土炕,围坐的罗、邓、任、聂,还有被拉来的陈赓;讲到酒意酣畅时,话题如何不知不觉滑入历史的深潭;讲到他自己,如何鬼使神差地用手指蘸着酒,在光洁的炕桌面上,写下了那个简单至极又复杂无比的“人”字。然后,他描述那个“人”字如何像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了怎样一场关于文明来路与去处、个体与群体、物质与精神、传统与现代、压迫与解放的彻夜激辩与深沉思虑。他坦承自己内心深处,那种作为知晓未来模糊轮廓、却又深陷当下具体泥沼的“归来者”,所产生的巨大撕裂感与无力感;他倾诉对脚下这片古老土地所承载的辉煌文明,在眼前这三千年未有之变局的惊涛骇浪中,可能流失、湮灭、或被扭曲变质的深切恐惧与忧虑;他坦言自己肩头那份试图“引领方向”、却又对“方向”本身充满不确定的沉重压力……他没有隐瞒任何一丝内心的脆弱、矛盾、彷徨与近乎绝望的困惑,就像多年前,在上海滩某个深夜打烊的小酒馆后巷,对着醉眼朦胧却眼神清亮的玄真,第一次吐露自己那惊世骇俗的“来历”秘密一样。玄真一直在听。他不再摩挲任何东西,双手安静地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扣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他脸上那层玩世不恭的面具,如同被温水浸湿的纸张,正在一点点剥落、褪去,露出下面坚硬、真实、甚至有些冷峻的底色。那双总是闪烁着讥诮、醉意或精明算计光芒的眼睛,此刻变得异常深邃、平静,如同两口千年古井,清晰地映照出卢润东话语中每一个沉重的字眼、每一次艰难的喘息、每一段沉默里蕴含的滔天巨浪。炉火的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跳跃,忽明忽暗,让他的表情在光影交错间显得有些莫测,有些遥远,仿佛不再是那个嬉笑怒骂的玄真,而是某个从终南山古老传说中走出来的、洞悉世情的智者。只有偶尔,当卢润东提到“文明可能在我们眼前断流”、“祖宗的东西传不下去,我们就是罪人”时,他交叠的手指会不易察觉地猛然收紧,手背青筋微微一绽,眼底深处,会掠过一丝如同当年在黄浦江边说起师父惨死时,那种深彻骨髓的冰冷痛楚与刻骨恨意。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直到卢润东的最后一个字,带着疲惫的尾音,消散在重新变得清晰的松涛声与越发响亮的煮水声里,屋内陷入了一片漫长的、几乎凝滞的寂静。只有陶壶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咔嗒”声;炉火中,一块炭“啪”地爆裂开来,溅起几点火星,旋即湮灭在灰烬里。玄真仿佛从一场深沉的凝思中被惊醒。他缓缓地、极其悠长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穿过胸腔,带着某种释然,又仿佛卸下了某种重负。他重新端起自己面前那盏已然凉透的茶,却没有喝,只是用双手的掌心紧紧包裹住粗瓷杯壁,仿佛在汲取那一点点残存的、微不足道的暖意。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聚焦在卢润东脸上。那目光复杂得难以言喻,里面有深切的感同身受的理解,有毫不掩饰的同情,有一闪而逝的、对命运弄人的悲悯,但最终沉淀下来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洞穿一切迷雾的透彻与冷静。“瘦猴,”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山涧中冲开冰凌的泉水,冷冽而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力量,“你这问题,问得我……这里,”他空出一只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发闷,发沉,像压了块石头。”他先说了这么一句,语气里却没有抱怨,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一个两人共同承受的重量。“不过,话说回来,算你没白跑这一趟,没白挨这山路的冻。在沪上那几年,花天酒地是幌子,醉生梦死是表演,三教九流是通道,贫道我这双招子,”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可一刻没闲着,也没蒙上灰。洋人的报纸、书籍、哲学,翻过几箩筐;古董行里的秘闻、珍本、见不得光的交易,听过一耳朵;豪门的兴起骤衰、恩怨情仇,冷眼旁观过;江湖的血雨腥风、义气与背叛,更是亲身沾过、滚过……见得越多,经历得越杂,反倒觉得,你这天大地大、仿佛无解的问题,答案说不定就藏在咱们老祖宗那些最朴素、最简单,也最容易被忽视的道理里。”:()抗战之海棠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