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瘦猴(第1页)
“入乡随俗,见人说人话,见鬼嘛……自然唱鬼调。”他一边手腕稳定地控制着水流冲击茶叶的力度和角度,一边慢悠悠地说,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狡黠与自得,“在沪上那花花世界,你不穿洋装不打领带,不晓得两门斯股票的行情,听不懂贝多芬肖邦,不在跳舞时讲几句巴黎最新的时装笑话,谁拿正眼瞧你?谁信你能通阴阳、断风水、驱邪避祸?生意怎么做?人脉怎么铺?”他将第一泡茶汤迅速倒入茶海,弃之不用,手法干净利落。“回了山,那就得是另一副光景了。总得有点方外人的模样,仙风道骨谈不上,至少得让人看着……像那么回事。不然怎么‘教化’那些虔诚得有点犯傻的香客居士,怎么打理祖师爷留下的这点快被风雨啃光了的破败家业?”他将第二泡橙红透亮、香气骤然迸发的茶汤,稳稳地注入一只素白的粗瓷小盏,推到卢润东面前的矮几上,茶汤在盏中微微晃动,漾起一圈金边。然后,他才给自己也斟上一盏,并不急于喝,而是先双手捧起,凑到鼻端,深深吸了一口气,眯起眼睛,喉结微动,脸上露出一种纯粹而陶醉的神情,仿佛吸吮的不是茶香,而是某种能涤荡灵魂的仙气。“正岩‘马头岩’的大红袍,真正的核心山场,一年就那么几十斤。托福州‘同庆号’的老朋友,费了好大劲才弄来二两。比你当年在‘一品香’硬灌我喝的那些掺了水的‘苏格兰威士忌’,不知道要高明到哪里去了。”他睁开眼,目光清亮地看向卢润东,“趁热,尝尝。先把你这一身不知从那里带来的‘官煞晦气’和‘愁云惨雾’往下压一压,洗一洗。”“官煞晦气?愁云惨雾?”卢润东没有反驳,只是依言端起那盏热茶。粗瓷并不细腻,甚至有些糙手,但温烫透过杯壁直抵掌心,那热度非常实在,带着生命感。他没有立刻喝,而是低下头,目光似乎落在茶汤上,又似乎穿透了那橙红明亮的液体,看向某个虚无的深处。茶汤表面,袅袅的热气不断升腾、扭曲、变幻着形状,映着他自己模糊而动荡的倒影。“不然呢?”玄真这才抿了一口自己盏中的茶,滚烫的茶汤让他微微吸气,旋即发出满足的、近乎叹息的声音。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双臂撑在膝盖上,那双总是氤氲着三分醉意、七分玩世不恭的眼睛,此刻却像被山泉洗过般,异常锐利、清澈,如同两枚黑色的水晶,牢牢锁住卢润东的脸,似乎要将他每一寸肌肉的细微颤动、眼底每一丝情绪的流转都看得清清楚楚。“瘦猴,”他叫出这个绰号,声调压得略低,尾音却带着一种独属于旧日时光的、粗砺的暖意,“你这眉头皱的,川字纹深得能跑马车了。眼神飘的,看我像看个陌生人,看茶又像茶里有毒。整个人坐在这里,魂都不知道飘到哪个爪哇岛去了。心里头揣着的那点事,重得……快把你那本来就不算宽的肩膀,压塌了。”他顿了顿,语气里的调侃淡去,探究的意味更浓,“说说吧,这儿没外人,也没人头听。是北边老毛子的拖拉机、炼钢设备又坐地起价了,逼得你睡不着觉?还是南边光头派来的那个姓徐的,或者他手下的虾兵蟹将,又摸到你家门口,搞了些下作动作,让你心烦?总不至于是跟若薇弟妹为了鸡毛蒜皮拌了嘴,一气之下跑到我这‘世外桃源’来躲清静、寻安慰吧?”他话虽如此说,但眼神分明在说:你知道我清楚,绝不是这些。“瘦猴”。这两个字,像一把藏在记忆最深处的、生了锈却依旧锋利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插进锁孔,轻轻一拧,“咔哒”一声,打开了卢润东心底某个尘封了许久、连他自己都几乎忘记存在的密室。那是他前世的名字,“卢寿侯”的谐音,一个带着旧时代烙印、有些土气、却承载着最初身份印记的名字。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他,也只有这个人,配这么叫他。就是眼前这个,当年在上海火车站汹涌的人潮中,一眼看破那几个“卷包会”骗子设下的精巧圈套,在那个“领头羊”即将把自己身上最后一点本钱连同信任一并卷走的关键时刻,用一句夹杂着生硬沪语和地道关中俚语的喝骂,如同冷水泼油锅,瞬间炸开僵局,将他从懵懂和即将降临的倾家荡产中硬生生拽出来的“骗子”——或者说,那个穿着不合体旧西装、头发油腻、眼神却像孤狼般警惕而愤世的年轻道士。一顿劣酒,几碟小菜,在火车站附近嘈杂油腻的小饭馆里,两个同样身处异乡、满心迷茫、却又莫名觉得对方“对路”的年轻人,从互相提防试探,到掏心掏肺。一个,是灵魂来自未来、对此世充满疏离与探寻、试图寻找某种出路和意义的“归来者”;另一个,是身负血海师仇、在十里洋场最光怪陆离也最冷酷无情的边缘地带挣扎求存、内心却埋藏着重建祖庭执念的“复仇鬼”。奇妙的缘分,或者说,是某种更深层的、对“真实”的渴求与识别,让他们成了莫逆之交,成了可以托付性命和秘密的兄弟。,!那些年,玄真拉着他,出入“百乐门”、“仙乐斯”、“大都会”,美其名曰“勘破红尘万象,方能广结善缘,于声色犬马中见众生百态,于酒池肉林里悟生意真经”。灯红酒绿,衣香鬓影,爵士乐慵懒,葡萄酒猩红。钱,自然大半是“瘦猴”这个仿佛突然开了天眼、做起西药和原料生意风生水起的新贵掏的。但卢润东心里清楚,玄真表面那套贪财好色、玩世不恭、游戏人间的做派,不过是一层涂抹得厚厚的保护色,一剂麻醉内心剧痛的劣质酒精。他师父,那位真正清修苦行的老道长,带着年仅十二的他,千里迢迢从终南山来到上海,本是为了寻访几位早年下山、据说已在沪上立足的故交,化得善缘,重修那已在风雨兵燹中凋敝不堪的重阳宫祖庭。然而,就在日本租界的一条僻静里弄,师父莫名其妙与几个巡查的日本宪兵发生冲突,被活活打死,尸体被扔进黄浦江,数日后才在烂泥码头找到,已然面目全非。少年玄真一夜之间,失去了如父的师父,失去了所有的依靠和温暖,心里被硬生生凿开一个血洞,填进去的是冰冷刻骨的仇恨,同时也被迫扛起那座名为“重建祖庭”的沉重石山。他留在上海,像个幽灵,游走在三教九流之间。看风水、算命、驱邪、甚至帮人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麻烦”……他用尽一切手段生存,同时也像蜘蛛结网般,暗中编织着自己的情报网络,搜寻着与师父之死相关的蛛丝马迹,更为了一分一厘地攒下那重建宫观所需的巨款。:()抗战之海棠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