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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刘珠珠18岁,谈了第一个男朋友,是同班同学。刘长河知道后,把刘珠珠关到家里不让出门,那个男孩在村口徘徊了好几天,也不见刘珠珠的身影,就鼓足勇气来家里找。刘长河把他骂走了,还要打折他腿……此后,这个男孩,就在人间蒸发了。刘珠珠多方打听,才听说他去部队当兵了。

提起初恋,刘珠珠就一肚子气。她说,“刘老头扼杀了我童话般的初恋。我以后过得不幸福,就是刘老头埋下的祸根。没看见谁家的爹,对女儿这么冷血……”此后,刘珠珠不停地谈恋爱,一个接一个地谈。刘长河骂她,她摇头晃脑地说:“我就谈,我的初恋被你掐死了,我要找回初恋的感觉。”刘珠珠故意气刘长河,也像是在说笑话。石大花怕爷俩顶牛,就呵斥她,“快去找周丽娜玩吧,夜个去你姐那住,就别回来了。”

刘珍珍说,“珠珠看似大咧咧,其实内心深处非常细腻。那个初恋的男孩子,成了她心里的痛。”

刘珠珠的恋爱,终于谈腻了,她在饭桌上,宣布结婚。

刘长河笑了,他告诉石大花,“家里的钱都给老闺女做陪嫁。祸害精,要是能嫁出去,家里的这块乌云就散了。日后有男人管着,咱们也省心。”石大花乐呵呵地去找刘珍珍,说:“我手里有八千多块钱呢,看看给你妹妹买点啥?”刘珍珍说:“你那钱,就留着你和我爸养老吧。珠珠的陪嫁,我们哥几个管了,我几个哥哥每人拿2000块钱,早就交到了我手里。我五哥还寄了5000块钱,我和珠珠商量了,结婚的电器,咱们娘家这头管。剩下钱都给她,她是愿意存银行,还是想买啥咱们不管。我也和五哥一样,给她5000块……”石大花只好把钱又揣回家,进门她说:“老刘头,闺女儿子不让咱俩管,孩子们把妹妹的陪嫁都安排好了。”

刘长河吱吱地抽烟,没说话。

刘珠珠的这段婚姻,短暂得像黄昏的晚霞,还没等乌云过来,就嗵地一声,跌落到地平线了。离婚后,刘珠珠感慨地说,自己从初中,就开始谈恋爱,算是一个有经历的人,可照样遭遇了婚姻的乌龙。刘珠珠说她的结婚典礼,像是一场送葬。

刘珍珍明白,妹妹说的是心情。

任民比刘珠珠大8岁,是县里轻机厂的技术员,先后谈过四五个女朋友,也算是一个有经历的男人。筹备婚礼期间,俩人订了日子去登记。那天,刘珠珠起大早去了街里,她拿着户口本,身份证,到民政部门等人。等得耐心都耗尽,把电话都打没电了,只好去家里找人。任民爸妈说他去沈阳机床厂,出差好几天了。她妈惊愕地问,“任民走没告诉你?”刘珠珠摇头,问了一句,“下周天结婚典礼,他能回来吧?”他妈点头,说:“肯定能回来,这么大的日子,他还能不回来。再说,他结婚,他不回来谁能替他。”

溽热难耐,这个夏天来得有点早。还不到夏至,就像是进了伏。刘珠珠从任民家里出来时,嘁了一声,还在心里骂了一句。

结婚典礼的前一天,她和任民紧赶慢赶,去民政部门登记。典礼时,俩人都像是来参加别人婚礼,既没有喜悦之情,也没看出来伤心之意。新婚之夜,任民不胜酒力,扑到**呼呼大睡。刘珠珠合衣躺在沙发上,她没有拉上粉红色提花窗帘,她望着清澈夜空中的繁星数羊。数着数着就有一群羊,朝她奔过来,扑到她怀里咩咩地叫着。柔软的温暖,让她陶醉般地眯起眼睛……第二天早上起来,任民看到躺在沙发的她,惊愕地问,“你昨晚没回家?在我家住的?”话刚出口,他可能才从睡梦中清醒过来。抻着脖子哦了一声,“对了,昨天,结婚了哈。”他转身抓起茶桌上水杯,咕嘟咕嘟地灌下一杯水。

喝了水,任民似乎不知道干啥了。他在屋地上,站了好一会儿,像突然想起什么,“哦,我得上厕所。”刘珠珠把脑袋窝在沙发的靠背下,幸灾乐祸地想,看他上完厕所,还干啥?还说啥?从厕所出来,任民又站在沙发前,小心翼翼地问她,“过我妈那头吃饭去?还是去外面买点吃?”

刘珠珠倏地坐起来,“对,去你妈那头吃饭,我也饿了。”

又一个溽热的夜晚来临,任民先上床躺下了,拉亮台灯看金庸的武侠小说。刘珠珠有些忐忑,她不知道是躺到任民的身边,还是继续躺在沙发上。在屋地上来回走了两圈,她觉得房间小得有点儿憋屈。这个一室一厨一卫的房子,是任民早在认识她之前买下的。他和上一任女朋友谈了三年,两家开始谈婚论嫁时,女方家里说房子太小了,也太旧了。现在,市区开发了很多新楼盘,布局合理,朝向又好。再说,结婚就得生孩子,怎么也得在学校附近,买一幢新楼房。女方家很婉转地说,等买了新房子,再讨论结婚的事儿。反正他们年岁都不大,也不着急……任民妈从女方家里出来,哭了一路。任民气得,把抽了半截的烟甩出去,“分,分手。”还没等他提出来,女孩就说了。“你要是着急结婚,我就不耽误你了。我要调到税务局工作了,我爸说,这几年,我得以工作为主。起码三五年之内,不能考虑结婚。”任民气疯了,还没等他发作,女孩衣袂飘飘地走了。不久,女孩嫁给了税务局局长的儿子。任民知道后,喝得酩酊大醉。

刘珠珠和任民登记前,任民妈吱呜着说:“这些年,你叔的身体不好,看病没少花钱。任民的压力大,要不是你叔这病,早就买房了。”任民爸得了“肌无力”症,这些年治病没少花钱,病越来越重,家里的钱,越来越少。刘珠珠笑了,“没事儿,房子大小有啥关系,能遮风挡雨就行。我家的房子大,前后还有菜园子。等明个接你和我叔,去我家住些日子。”任民妈笑出了泪花,她打心眼儿里,喜欢性格外向开朗的刘珠珠。

刘珠珠瞥了一眼躺在**的任民,只得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但屏幕上的画面,她一点也没记住,耳朵还听到了任民翻书声。刘珠珠用鼻子哼了一声,还朝他翻个白眼儿,她一头躺到沙发上,坦然地看起电视来。当她完全沉浸在电视节目中,被突然站在她面前的任民吓一跳,“你咋还不上床,难道你还打算睡沙发?咱俩都办结婚典礼了。”任民脸上的愤怒,差点让刘珠珠笑出声。她点下头,“是哈,咱俩不但举办了结婚典礼,还登记了。咱俩是合法的夫妻了,我是得上床睡觉。”刘珠珠白了他一眼,“好,我上床。你先躺下吧,我去洗漱。”

刘珠珠脱下长裙,套上一件圆领半袖长睡裙,从床尾爬上床,躺到里侧。

“你一会儿打算要走吗?你难道不热吗?这时候,你还穿得这么严实。”任民一脸不解地问。

刘珠珠没说话,任民也没再说话。刘珠珠听见他的喘息声,越来越粗重,她下意识抱着双臂。突然,任民像一股风似的扑到她身上,胡乱地扒掉她的衣裳……他喘吁吁地从她身上下来,绷直了身子呼呼地喘气,重重地喘气——喘息声渐渐平息下来。

“我不是你第一个男人。”

“我也不是你第一个女人。”

屋子里寂静得只有电子钟,滴答滴答的声响,任民脸转向一边。

这个夜晚刘珠珠失眠了。三天回门。婆婆早早为他们准备了回门的礼品,刘珠珠本来不想拿,但她想了想,没有拒绝。

到太平庄时,太阳都铺满天了。除了大哥和大嫂没来,全家人都来了。大嫂在刘珠珠婚礼的第二天,因为急性阑尾炎,做了手术,大哥在医院伺候她。几个嫂子准备了一大桌菜,看到刘珠珠和女婿进门,刘长河乐得嘴都闭不上了,脸上挂着由衷的笑。对他来说,刘珠珠嫁出去,就像一块悬在头顶的石头落了地。他早早起来,为闺女和女婿,张罗吃的东西,石大花说:“你忙活得别人心烦。本来不是管事儿的人,非得要张罗这些,你从来都不过问的事儿。”儿子和儿媳妇嘻嘻地笑,他们也觉得公公碍事。

刘长河没生气,相反也呵呵地笑,“今天我要喝一口,以后我就要过晚年生活了。至于孙子孙女,隔辈不管人喽。”刘长河似乎有些得意。刘忠孝起早整回两条野生胖头鱼,在院子里的墙角处,架一口大铁锅,木柈子在锅底呼呼地烧,火苗和青烟热烈地舔着锅底。野生胖头鱼,炖豆腐粉条,全家人都爱吃的一道菜。“爹,咱家今天就缺大哥和大嫂。等他俩回来再聚。”六儿子看着刘长河。

“等他们回来,咱们随时都能聚一起吃饭啊。你五哥早上还打电话,说他把你爷的本子整理出来了,要给你爷出书。”刘忠孝眼神儿一亮,“五哥说没说啥时候能回来?”刘长河点头,“他说争取回来过年。”

早些年,刘长河托木匠做了一张,能坐三十多人的大桌面。平时大桌面就放在仓房,逢年过节才能派上用场。今天又是一个大团圆的日子,孙子们不等刘长河说话,就把大圆桌支上。遇到什么特殊的日子,媳妇们也不让石大花下厨,但她是闲不住的人。她在一边一会儿帮忙拿个盘子,一个伸手递个盆。

刘长河这一辈子,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女人。虽然娶了三房女人,但都贤惠能干。亡妻生的儿子,亡妻捡来的儿子,还有干爹的孙子,石大花生的女儿都亲密无间。包括娶进来的媳妇,以及孙子辈们,都从来不分你我。早先,村里人都对他家占了横死鬼,马架子的事儿议论纷纷。刘世昌在世时,刘家的日子,虽然过得比不上大财主,但在屯子里也称得上富裕人家。人们就渐渐地淡忘了他家占了马架子的事儿。刘长河死了两房女人后,人们又旧事重提,再次议论横死鬼作妖的事儿。刘长河不信邪,也不听闲言碎语。太平庄的老人越来越少,但偶尔还会有关于马架子的议论声。倒是这些年,村人们改了口风,说刘书记家的祖坟埋的地儿好,人家的祖坟冒了青烟,看看那一大帮孩子,从没听说谁和谁拌嘴,也看不出来谁是亲妈,谁不是亲妈……村人还说,关键是人家刘书记娶的女人,一个比一个长相好不说,还个个都能干。听了这些议论,刘长河打心眼儿里认可。进门的女人一个比一个能干,还从不挑拣。都说娶进门的媳妇随婆婆,儿媳妇也都没话说。

饭菜上齐后,全家人就依次坐下来。挨着刘长河和石大花的位子,都让出来给回门的任民和刘珠珠。刘珠珠没坐,她把二哥拽过去,“来来,你陪着刘老头。”二哥也没让,坐了下来。井水拔凉的啤酒也上桌了,最近几年,刘长河血压高,腔梗也有斑块,石大花不让他喝啤酒,晚饭时,最多让他喝二两高粱烧酒。她说少喝一口,能活血化瘀,挺大个男人不抽烟,再不喝酒像啥样子。儿子们都偷笑,刘孝泓笑着说:“你们看见没,咱爹为啥身板这么硬实,都是咱妈惯的。爹晚上喝酒,还得抠个咸鸭蛋。咱家的鸡鸭鹅蛋,以前是咱丁爷吃,后来,除了孙子孙女,就都给咱爹吃了。”刘孝水说,“三哥说得没错。咱爹这些年,除了为屯子里的事儿操心,咱家油瓶倒了都不扶。”刘长河瞥一眼儿子,眯着眼睛咂了下嘴。

“今儿都喝点,我也喝一杯啤酒,乐呵的日子就得喝一口。”石大花招呼刘孝利,“老二,给你爹倒这么些白酒就行,他不能多喝。”她大拇指和二拇指,摞在一起比画着。刘珍珍还启开一瓶干红葡萄酒,“尝尝这个,醒一下,葡萄味可浓了。”刘珠珠抢先倒了半杯,“嘻嘻,这个一定是我姐珍藏的,我得喝。”这顿饭从晌午吃到一点多,男人们喝起酒来话也多。刘珠珠喝了半瓶红酒,又喝了两瓶啤酒,就下桌了。她说:“不陪你们了,这几天没歇过来,婚礼简直能把人折腾死。这个风俗,那个讲究的,烦人透顶。”嫂子们呵呵地笑,说:“吃饱快进屋躺会儿。前后窗户都开着呢,穿堂风可凉快了。”任民一直闷头喝酒,姐夫和哥哥们也不时地与他举杯相碰,他也是来者不拒。虽然没怎么说话,但刘家人并没往心里去,认为这个妹夫就是讷口少言。

刘珠珠撂下饭碗进屋时,任民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就是这一瞥,被刘长河看到了,他心里有一种异样。他撂下酒杯,夹一筷子凉菜,这口凉菜并没有吃到嘴里,而是放到面前的碗里,他确定那种飘忽不定的眼神儿,好像有话要说,也好像有一种厌烦。他敏感的神经,似乎触碰到了什么,看到孩子们喝得高兴,他在心里骂自己疑心。新婚夫妻亲热都亲热不过来,哪有结婚三天,就有嫌隙的。想到这里,刘长河端起酒杯,冲任民说:“吃鱼。青书你也吃鱼,你六哥最会炖鱼了。”说完,自顾地呷了一口酒。任民咧了一下嘴,笑得极其不自然。

桌子收拾完,儿子们要打麻将。打了一圈,石大花催促刘珠珠和任民早点回去。她说三天回门,要在太阳没西落时回婆家。刘珠珠懒洋洋地从炕上起来,她显然没睡着。她扫视了一眼家人,眸光最后落到任民的脸上,平静地说:“你回去吧。我们离婚,属于我的东西,我明个雇车,一件不落地拉回来,你家的东西我也一件不要,包括你妈给我的首饰。”

刘珠珠的话,像突然从天而降的冰雹,把家人都砸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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