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1页)
3
刘长河两口子得知大女儿离婚,已经是大半年以后了。他们相互看了一会儿,石大花像被人追撵的大鹅,哏嘎地打起了干嗝。那以后,她就嗝声不断。三屯的人都听过她打嗝,特别是开村民大会时,石大花像一只看见生人的大鹅,哏嘎叫着冲进人群。刘长河勒令她不要去参加会,说她的打嗝声,像一头被捆住四蹄待宰的猪。
石大花的眼泪,又一次止不住地流下来,她像孩子似的抹一把流下来的泪水,“我到底像大鹅,还是像等着挨杀的猪?”没等刘长河说话,石大花呜呜地哭起来,“要是做一头猪就好了,吃得肥肥的,等着挨杀就行,一点愁事儿都没有。这一天活得,心都操碎了,你说好模样儿的,珍珍和青书,咋说离婚就离婚了?还有珠珠,更不是一个让人省心的主……”为两个女儿的婚姻,石大花没少流泪。
刘长河本来是想逗石大花笑,却被她又一次戳中痛处。他至今也无法面对女儿与高青书离婚。他知道刘珍珍离婚后,曾经去找过她,他试探着问女儿,你俩谁提出的离婚?刘珍珍沉了一下,点了下头,又摇了一下头。
“是青书提出的离婚。他外边有人了?”
“爸,不纠结这些。离婚也不是非得这一条理由。”刘珍珍拒绝交流下去的语气很明显,刘长河不能再问下去。起初,刘珍珍也纠结过,高青书离婚的原因,想得头疼,她索性就不想了。
高思思的学习从没让他们操心,上了高中后她更加勤奋努力。她说,将来只报考军校,毕业后像五舅那样,当军官。刘珍珍非常支持她,但高青书觉得她学法律更好,将来做一个律师。高思思一口气说了三个no、no、no。高青书嘻嘻地笑,“好吧,好吧,你自己说了算。做你五舅那样的军官也不错。”
刘珍珍除了开会,很少回县里。多少次到县里办事儿,从曾经的家门前经过时,她的心都悸动地跳,她很想念女儿,想念那个她曾经付出了爱的家。但她管住了自己,只有到晚上,女儿下了晚自习,她才给女儿打电话,叮嘱一些日常生活上琐细的小事。
刘珍珍并没有放弃奶户的奶资,她寻求乡里的帮助。张太平带着她跑了两个多月,除了知道卞长顺跑到了澳大利亚,农户奶资却如一场泄洪的大水,一去就不见了踪影。
听说法人跑去了外国,谢淑枝到村部找刘珍珍。
“刘书记,你得给我个说法,当初是你让我养牛的。现在乳业黄了,人也跑了。我们想进去搬些东西,弥补我家的亏空,可厂子被法院接管了。我家大半年的奶资打了水漂不说,那十几头牛咋办?几十万块啊。现在还天天要喂料……”
“这你就是耍无赖了,当初是你自己报的名,我统计时,还再三问你,养牛存在风险,你想好了吗?你说那也养,而且还不只养一头,要养就养一群。”欧立峰正在与刘珍珍商量事儿,他起身拦住谢淑枝。“再说,刘书记一直在为这事儿奔波,你背后说一大堆瞎话,也就算了,还跑到村部来撒泼打混,受损失的不只你一家。赶紧回家去——”
“起来,少在我眼前晃,我没和你说话。”谢淑枝推搡欧立峰。“刘书记,我家都吃不上饭了。你要不给解决,我就带着孩子,住到村部,要不就住你家。当初,要不是你妈养牛,俺也就不会下决心养。”
刘珍珍站起来,“张嫂子你坐下,村长说得没错。受损失的不只你一家,村委会也一直在为奶户奔波,别说你想要个说法,村委会也想要个说法。再说,乡里和村里也是受害者,土地租赁费,水电费用,红莓乳业也欠着呢。”
谢淑枝愣了一下,“那我管不着。我就要我家的损失,我家的牛在三屯不是最多的,也不是最少的。我家的损失大。你妈才养两头牛,没准她的奶资,一分没欠呢,要不她咋那么消停。”
“走,走,回家去,别把无赖的嘴脸,带到村部来。有啥事儿让张连锁来。”欧立峰招呼小吕,让他把谢淑枝送出去。“少来这套。”谢淑枝一甩手,坐在地上就哭起来。刘珍珍和欧立峰看着她,谢淑枝扯着嗓门哭。
“你哭吧。哭完了,咱们再说话。”刘珍珍叫欧立峰,“走,咱们去会议室。”她对小吕说:“通知村干部和村委委员,到会议室开会。”谢淑枝爬过去,抱住刘珍珍大腿,“你不能走,给我说法才能出这个门。”
“放开。我还有事儿,等村委会有消息,必然会给大家一个说法。”刘珍珍严厉地看着她。谢淑枝松开了手,她看着刘珍珍的背影,呸了一口唾沫,又号啕大哭起来。
会议在似有似无的哭声中进行,会上,村委们说太平庄,还有相当一部分人坚信畜牧业能东山再起。也有不少农户还要坚持养牛,他们采取卖大养小,既然土地改变不了穷日子,种地抢不上季,靠国家政策扶持,也不是长久之计。起码畜牧业还有出头之日,就算没人收奶,养肉牛也是一条出路。刘珍珍说,“红莓乳业公司走到今天,不仅伤了奶户的心,也给我个人上了一课。我这些日子一直在反思,也在寻求新的发展。”她再次提出旱田改水田,谈了重启老酒坊的想法。“这些,我还没有想透,只是一个初步的想法。今天在会上提出来,也希望大家提出意见和建议……”会议一直开到晚上开六点了才散。
刘珍珍回到办公室时,谢淑枝已经走了。她又在椅子上坐下了,她不着急回家。昔日,坐在一起吃饭聊天的人,一个个地走了,再也没人等着她回家吃饭了。她和高青书的离婚,与他们结婚时一样简单。除了街里的房子归高青书,家里的存款,他没拿一分。他说:“我一个大男人好过。”刘珍珍对这些也不是很看重,就算一分钱没有,她也能养女儿。只要有女儿,她就知足。离婚时,高青书主动提出来把女儿给她,他说法律上女儿的归宿,只不过是一个判决,他对女儿的爱,与那本离婚证,没有任何关系。刘珍珍发现,高青书在离婚这件事儿上十分洒脱。离婚后,高青书对女儿更上心。他也和刘珍珍商量,说:“让思思十天半月,回一趟太平庄吧。把时间都浪费到路上,初中学习这么紧张,初中要是不打好基础,高中就会吃力。再说,你那一大摊子事儿,忙得也顾不上她,还得姥姥给她做饭。你放心吧,中午让她在学校食堂吃,晚自习后,我再接她回家。保证她早饭吃好,晚上学完习再加餐。你告诉爸妈放心……”离婚后,高青书依然称呼刘长河和石大花爸妈。刘珍珍觉得高青书这么做,是心疼女儿。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要是女儿上大学了,还不是只有寒暑假才能见到。”她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高青书比她更注重对女儿的呵护。
刘珍珍的家散了,畜牧业也在她的眼皮底下消亡了。她觉得自己很失败。太平庄是她的娘家,随着红莓乳业的倒闭,娘家人的富裕,也如五彩的肥皂泡,砰砰地碎了。她的心,被一条条地撕扯下来,那种血淋淋的疼痛,只有她自己知道。谢淑枝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她的闹腾,她也理解,可她无能为力。她不能像谢淑枝那样大声哭嚎,一个连哭都没有眼泪的女人,有啥资格哭啊。
红莓乳业的倒闭,像一场来势凶猛的寒流。太平庄的村民还没有品出滋味,一夜之间,就满眼都是被霜雪压断的蒿草,凋零得令眼睛生疼。看着空旷的牛栏,不少人流下了眼泪,从草甸上席卷过来的风,都夹杂着哭泣的悲声。不能养奶牛了,村民们又回归养猪鸡鸭鹅了。靠双手吃饭的农民就是这样,手脚一闲起来,心就发慌。有人在骂声中抱怨,这人活着真他妈的没意思,从早忙到晚,就为一张嘴。不用说别人,就说咱们的刘书记吧,从记事儿起就看他忙,就听他说让大家过上好日子。可好日子像老天爷的脸,说不上啥时候,脸子就呱哒地撂下来。老书记干了一辈子,太平庄起起落落,像风似的飘摇不定。以为他闺女接班了,年轻人有干劲,满天乌云刚刚散了,这不是又乌云遮天了。红红火火养着的牛,说不行就不行了,好好的乳业公司,说没就没了。听说,小刘书记为乳业公司这个事儿,没少受气。老书记肯定不知道,要是知道,还不得心疼死……
红梅乳业的衰败,给了刘珍珍当头一棒。公婆的离世,离婚,流产后的大流血,一连串的打击让她应接不暇。就乳业的这一棒子,不仅摧垮了她的精神,对她的身体也是雪上加霜……红莓乳业走向另一条路,究竟是方向的错误,还是决策的失误?刘珍珍想破脑袋,也没理出头绪。由此,婚姻和畜牧业,成了她挥之不去的痛,就像当年的桃银泉酒和甜菜的种植,是刘长河一辈子的疼痛一样。
父女俩的命运如此这般诡异地相同。
刘珍珍觉得自己有必要为奶户做些事儿,否则,自己这辈子心都不安。他给刘珠珠打了电话,“珠珠,晚上能早点回家?我和你说点事儿。”
刘珍珍从村部出来时,微醺的傍晚,像一块幕布似的罩下来,炊烟也淡得宛若天上稀落的云。村人的三顿饭都很准时,他们一辈子都坚守着日出而耕,日落而息的习惯。蚊子也起来了,她一出门,蚊子就嗡嗡叫着扑上来,她用手哄赶蚊子,快步地往家里走。突然而起的二胡声,仿佛如一台精彩演出的前奏,刘珍珍恍如走进一个灯光朦胧的舞台上,她怔了一下,是张连锁的二胡声。刘珍珍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才拉开门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