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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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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刘长河独自站在甜菜地的地头,微风掠过,丰收在即的甜菜叶子,发出唰啦唰啦的响声。蝴蝶,蜻蜓飞起飞落,虫鸣声此起彼伏,甜菜地里好不热闹。可刘长河的心,却有一种隐隐的担忧,甜菜都长四五片叶子了,他听到传言,今年糖厂的需求量没那么大了,因为人们都越来越喜欢蔗糖了。据说,南方的甘蔗遍地都是,而且糖厂也过剩。

阳光充足,雨水适量,甜菜在刘长河的担忧中,长势比往年都好。当太平庄人热火朝天地开始收甜菜时,县糖厂关上铁栅栏门,不收甜菜了。刘长河一时间有点蒙,看着堆得像小山似的甜菜,他躲在自家的屋后,流下眼泪。地里还有好多甜菜没起出来,卖不出去,花费的人工都不值得。他一狠心,就让甜菜在地里自消自灭吧。一场大霜冻,地里的甜菜就冻得硬邦邦的。先前,起出土的甜菜卖不出去,只能用来喂猪。那个冬天,太平庄的上空,弥漫着黏稠的烀甜菜的味道。

刘长河无论如何也走不出甜菜种植失败的阴影。好在还有老酒坊,他又把希望寄托在老酒坊上了。老酒坊怎么说,也是队里的副业收入,等老酒坊稳当了,再建个养鸡场,养猪场。太平庄也或许能在老酒坊,和养殖上富起来。

刘长河第一次听说,桃银泉酒寡淡得不如从前好喝了,还是到公社开会。公社食堂管理员拉住他,“刘队长,你们太平庄的酒,咋没有以前好喝了。也不是都不好喝,一箱酒里怎么也得有几瓶寡淡。”管理员挠着头皮,“整得我给领导和客人们上酒时,都要拧开酒瓶尝一口。”管理员有点气愤。他皱着眉头,“我这肝不好,本来不能喝酒,但我又不能不亲自尝。回家,没有一天不挨老婆骂,”刘长河也皱了一下眉头,说:“不可能啊。”食堂管理员起誓发愿,“要是我瞎说,我不光肝坏了,还烂舌头。”刘长河又皱了一下眉头,他晚上回到队里,直接去了老酒坊。看见他进来,董传孝拿起一个磕掉瓷的茶缸,给他接了酒,“队长,来尝一口,厚得舌头都软。”董传孝看着刘长河喝酒,自信的笑声震耳。“咋样,不赖吧?这酒谁喝了,谁都得忘了老家的姓。”刘长河点头,“不赖,真不赖。可有人说,桃银泉寡淡得像刷锅水。”董传孝脸唰地红了,他急赤白脸地骂了一句娘。“谁要是说俺烧的酒不好喝,那他就是烧包,烧到天上去了。”刘长河赶紧岔开话题,说了几句闲话后,才若有所思地从老酒坊出来。

又过了差不多半个月,早上,刘长河刚从家里出来,差点与急匆匆跑进来的董传孝撞上。

“董师傅,这么早?”

董传孝的方脸膛,红得像高粱穗,他呜嚎喊叫进来,“队长,这个周秉昌可把俺害死了,他扇了俺的脸,也砸桃银泉的招牌。俺们那么信任他,可他却干了这么不是人的事儿……”他说得快而急促,刘长河半天,才听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他气得浑身颤抖,但他还是安抚董传孝,“没事儿,没事儿,等我了解情况再说。你先坐下吃一口饭,我先去队里。”

“娘的,俺哪有心思吃饭。”董传孝气呼呼地摔上门走了。

刘长河也没心思吃早饭,他去找周秉昌问个究竟。还没等他找到周秉昌,董传孝却背着行李卷走了。刘长河骑着自行车追到火车站,无论他怎么劝,董传孝说啥都不回来。他说,他家祖传的手艺,被周秉昌给砸了,他流着眼泪骂周秉昌,毁了老董家祖宗的声誉……刘长河找到周秉昌时,他早已醉成一摊泥。他进门时,四个孩子,围着坐在锅台上的女人哭。原来,周秉昌喝得酩酊大醉后,把老婆打了一顿。女人的脑袋上,鼓起鸡蛋大的包,鼻梁骨肿了,眼窝淤青。看到刘长河,女人呜呜地哭起来,“叔,这日子没法过了,没法过了……”周秉昌佝偻着身子,横躺在炕上,鼾声惊天动地。刘长河转身去了外屋,“别哭了,给孩子做饭吧。等他醒酒了,让他去找我。”

从周秉昌家出来,一轮圆月挂在夜空,撒了一地的银光。但刘长河的心情沉重,眼泪不听话地流下来,老酒坊塌了,塌了,老酒坊很难再干起来了。就算再请个师父,也无法再烧出桃银泉了。

那晚,刘珍珍跟在同样流泪的老爸的身后,也流着眼泪。月光把爷俩的身影一会儿缩短,一会儿拉长。

更令人称奇的是,那口深井竟然也日渐萎靡,最后竟然成为一口干涸的枯井。有人提议把井填了,别再把谁家的孩子掉下去。刘长河派人给井做了一个钢筋栅栏,连那棵桃树也圈上了。刘长河怕桃树也像那口井似的枯死,他没事儿就给那棵野桃树施肥浇水。桃树虽然没死,但活得有气无力。

没两年,桃树也死了。

事后,刘长河才了解了真相,可他一时间回不过神儿。他怎么都不相信,周秉昌能干出这等事。桃银泉供不应求,周秉昌几次提出来,加大生产量。但董传孝不理他的茬儿,他就动了歪心思。刚开始时,周秉昌也比较谨慎,还十分注重细节。在一瓶酒里兑上一半水,一天只兑50瓶,分别装入不同的纸箱里。一段时间下来,没人发现,他就开始100瓶,200瓶地兑了……周秉昌把勾兑的假酒,掺到真酒里一起装箱,一起送货。周秉昌越干越有快感,他也想过停手,可他着了魔似的停不下来。

周秉昌把一个好端端的老酒坊干塌架了,刘长河还做着老酒坊这棵摇钱树能让太平庄富起来的大梦。周秉昌不仅让他从梦中醒来,还给他添了无尽的疼痛。

桃银泉酒就如同一个传说,轰轰烈烈地来了,又悄没声地走了。刘长河心疼,但更让他心疼的是周秉昌和他这一家人。自从周秉昌给酒兑水的事儿,被董传孝抓住后,他就成了酒懵子。家里家外的活都交给了女人,他整日拎着个酒瓶子喝酒。喝醉后就打女人,还打孩子,有一次,还打折他妈两根肋骨。听说周秉昌连他妈都打了,刘长河抡起一根木棒,把周秉昌打倒地上。他好一会儿,才趔趄着爬起来,嘻嘻地怪笑两声,里倒歪斜地走了。

周秉昌继续喝酒,没钱买酒就到小卖店赊,赊不来就回家和女人要钱,女人拿不出钱就打。不到两年,膀大腰圆的周秉昌就瘦成一根竹竿,脸色青白,双目浑浊。女人说他几乎不吃饭,除了吃几条咸菜就是喝酒。实在没有酒喝,他就用酒精兑水。有一次刚喝一杯兑水的酒精,肚子就疼得在炕上打滚。女人和孩子把他送进村卫生所,挂了一个星期点滴,才止住胃**。回到家,半夜又起来喝。天亮,女人起来做饭,他拿着一根鸡毛掸子,把女人抽得躲进房后的厕所,他追出去打,一根毛茸茸的鸡毛掸子,像是被拔掉毛的鸡脖子。

刘长河气得眼冒金星,气得心口疼。他指着周秉昌说不出话,只得让石大花常常接济周家的孩子大人。周丽娜与刘珠珠是同班同学,初中毕业就不念了。老二初中还没毕业,也不念了。刘长河为老三和老四缴了学杂费,他说不能不让孩子念书,周秉昌废了,这个家的希望就是孩子。

冬天,刘长河有意要把周秉昌送到县里的精神病医院,他说再不治就得喝死。他把女人坑了,再把孩子坑了,这个家就彻底倒了。

世事轮回。桃银泉在周秉昌手里没了,桃银泉却鬼魂附体到他身上。他女人哭咧咧地说,“家里哪还有钱给他送医院治病啊。这些年娘家的亲戚都借到了,亲戚们看见她,都不让她进门,欠着一屁股饥荒还不上。”刘长河说:“你不用管,我来张罗钱。”还没等把周秉昌送医院,拉甜菜的大车又出事儿了。十八里的一个养殖场,买甜菜喂猪,价格便宜得像是白送,但能卖出去一车是一车,总比烂到地里强啊。刘长河安排大车,每天往十八里送两趟。这天早上,第一趟刚走到半道,一匹驾辕子的马受惊,三匹拉着一车甜菜的马,在路上狂奔。木头闸箱板散落了,甜菜先是像球似的,一个接一个飞溅下来,随着闸箱板散了架子,甜菜稀里哗啦地倾泻下来。三匹受惊的马匹,拉着一辆空车在路上狂奔,车老板死命地拉住驾辕子的马,他被奔跑的马车拖出去好几百米,大腿骨折,脚踝错位,还折了四根肋骨。马车停下来时,车老板昏死过去。车马奔跑时,正是镇小学上学的时间,闸箱板掉落下来,砸到路边的孩子。一个学生锁骨被砸裂,另一个女学生的脑袋缝了16针。

那些日子,刘长河跑得焦头烂额,就把周秉昌住院的事儿放下了。马车肇事的事儿,刚处理得有了眉目,又来到年了。大年初四,周秉昌他妈病逝,刘长河又忙活老人出殡的事儿。队里有个规定,无论谁家的父母老了,队干部都会集体到场帮忙张罗。张罗完老人的葬礼,刘长河也病倒了,高烧,烧得他全身骨头疼。石大花说,一个事儿接一个事儿,连累带上火,不病倒才怪。吃了三天药没退烧,石大花跑到卫生所,把张梁叫来,这辈子,刘长河第一次输液。

这天早上,刘长河从炕上爬起来,说要上厕所。石大花让他把大衣穿上,“刚见好,别抖落着。”刘长河从厕所回来,进屋发现周秉昌家的老大周丽娜,正站在外屋哭。他愣怔地问,“大丫,你爸又打你妈了,还是打你们了?”周丽娜抽噎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说不出话。石大花焦急地告诉刘长河,“她妈给她爸打酒,半路上被一辆拉草的三轮车撞死了。赶紧安排人过去……”没等石大花说完,刘长河扯着周丽娜跑走了。

“哎,你感冒还没好。”刘长河没听见女人的喊叫。

周秉昌的女人,是苦命的女人,生了四个孩子,又挨男人打,婆婆刚伺候走,又被一辆拉草的三轮车撞死了。三轮车车主的家里,和周秉昌家一样穷,看到人死了,他吓得半死,说:“家里值钱的,就是这辆三轮车了,拿去抵命吧。”

“这叫什么事儿啊。”刘长河急得直跺脚,他让刘珍珍,回家找她妈拿钱。

女人出殡这天,周秉昌手里拎着一个酒瓶子,拦住被抬起来的棺材,“别,别走。你打的酒送,送给哪个野,野汉子喝了?你还没交代,就想回娘家?”周秉昌脸色白得像纸,双眼通红,眼睛上挂着眵目糊,瘦骨嶙峋的手青筋暴突。上身穿一件黑棉袄,下身穿一条黑棉裤,棉袄棉裤上嘎巴着一块块呕吐物样的东西,脚上一双家做的黑条绒棉鞋,早已走型。鞋跟堆着,黑黢干裂的脚后跟,**在外面。抬棺材的人只得停下来,刘长河气不打一处来,他蹿上去,抡起手扇他两个嘴巴,“你女人死了。是你把她坑了,把这个家害了。”周秉昌像一捆高粱秸秆似的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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