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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冽的北风把雪吹起来,雪,像一股股白烟,贴着地皮滚动。丁心悦知道刘长河起早贪黑地跟车送甜菜。他怕爹冷,就给他寄回了军大衣,棉衣棉裤,翻毛皮鞋,棉手闷子,羊剪绒军帽。刘长河把五儿子邮寄回来的东西,穿在身上,站在镜子前左照右照。
“真精神,真精神。一下子年轻了十来岁。”石大花站在他身后,咂着嘴感叹。
照够了镜子,刘长河就把衣裳和鞋脱下来,一件件叠好。他看着石大花,“军大衣给小六,他冬天在河边打鱼冷。棉衣给老大,棉裤给老二,翻毛皮鞋给老三,棉手闷子给小四,那顶棉帽子给咱爹。我还穿你给我做的棉大衣,棉毡靰鞡,你做的棉手闷子也暖和。孩子们稀罕部队的东西,给他们分了吧。你告诉他们,分到厚的别得意,分到小的也别不乐意。东西就这么多,大家都有份。”
丁大壮把自己那顶帽子给了小四,他说狗皮帽子比啥都暖和。他又拿出那条狐狸皮裤子,“长河,还是这玩意儿扛风,你穿上。这是你丁爷留下的,我穿过两回,可真暖和啊。”
五哥邮寄回来的东西,刘珍珍一样儿没捞着,她只是噘嘴生气。而刘珠珠却不干了,“凭啥没有我的,我给五哥写信,他心里没有我……”刘长河早就看出大女儿的心思,他悄悄地说,“我猜你五哥没忘你,你的在后头。”果然,不久,丁心悦就为两个妹妹邮回了女士军装,还说刘珠珠小,没有小号的军装,给她寄了一块天蓝色头巾,一双白塑料底,黑条绒北京棉鞋。刘珠珠一边往身上穿,一边唱《学习雷锋好榜样》。
刘长河跟一段时间送甜菜的大车,发现进度确实慢。公社和村屯来送甜菜的大车,从糖厂的大门一直排到北横道街的街口。而且远道送甜菜的大车,都是白天黑夜连轴送。为了多拉几趟,起早贪黑,人马都不歇。刘长河也有他的打算,他打算腊月中旬,就把甜菜送完。人们忙了一年了,歇几天,忙忙家里的事儿,蒸黏豆包,杀猪宰鸭过个好年。他也要和队干部算账,给社员们分红。干一年到头了,社员们都盼着呢。因为改种甜菜,太平庄人脸上都挂着喜气。看见社员们脸上的笑容,刘长河也高兴。
刘长河买两条握手牌的香烟,掖在大衣里,他贴着大车走进糖厂的大门。守门卫的,是两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门卫不大,但是套间,里屋一张不足一米宽的铁床,床边还放着一把破木椅。外屋一张桌子,桌上一台米黄色电话机,听筒上有一层厚污渍,污渍分布不均,有的地方露出话筒本来的颜色。屋里站了三个人,就有些转不开身了,他笑着掏出一盒烟卷,给两人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支。烟草的辛辣就在小屋弥漫起来,没等值班的两个男人问,刘长河把香烟夹在手指上,“两位哥哥,我是太平庄的。哥哥们知道,太平庄距离咱们这儿六十多里地,来回就是一百多里。今年种了不少甜菜,这么排队太耽误事儿,到过年也送不完。哥哥们若是能给行个方便,我安排一辆车,日夜在这里排队,其他车到了就直接进去?”刘长河说着话,就把怀里的两条香烟掏出来,“一点意思,请两位老哥收下。”两个男人接过烟后,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大脸盘的男人说:“那不好吧,要是别人也这么做,那不是乱套了。”大脸盘男人,瞥一眼小个子的男人。小个子男人笑了一声,露出一口烟熏火燎的牙。“嘻嘻,你还算懂事儿。这样吧,你告诉车老板,从发展屯后面进去,走厂子后门。后门是专供锅炉房进煤的门,绕过煤堆就能过称了。只是往里走时,别成溜地往里进,让当官的看见可不行,你可别害我们丢了饭碗。”
刘长河点头哈腰地致谢。还说:“放心吧,我告诉他们警醒着点,保准不会给老哥添麻烦。”刘长河第三天又跟车来了,他给门卫拿了两只冻得硬邦邦的肥鸡。
腊月二十,刘长河和丁大壮说:“爹,明个咱家杀猪。要不是我忙,不能拖到现在。”丁大壮吱吱地抽着烟斗。“爹,今年过年心悦回不来,咱把一块后鞧肉埋到雪里。冻实心后,我赶车到县邮局,给他寄过去,再邮点粘豆包和小米,他爱吃。”丁大壮在炕沿上磕打两下烟斗,嗯了一声,说:“回屋睡吧。”
这个年,太平庄格外热闹,鞭炮声比往年的都稠密。
吃完除夕夜的饺子,刘长河出门撒尿,一泡尿尿出去,他觉得十分快意,不仅醒了酒,还觉得意犹未尽。“真想再喝两口,年夜饭的酒喝得暖心。”他仰头望天,这辈子既不贪烟酒,也不贪吃,一辈子都在干活。但他不觉得苦,生养了一帮儿女,还带着太平庄一天一天地走向富裕。繁星稠密的夜空,泛出黝黯的蓝,他抿起嘴唇刚要笑,却深深地打个冷颤。他皱了一下眉头,若有所思地回屋了。石大花用扑克牌,在炕上摆十二月。看他进屋,她咂嘴惋惜,“十二个月,就二月三月没开,你说可惜不?”刘长河看了一眼女人,又想起自己刚才打的冷战,心就有些慌乱。
“孩子们都走了,咱们也睡吧,我看爹都躺下了。”刘长河似乎在安慰自己。这晚,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只羊,穿着一身大红的寿衣朝他跑过来,两只羊角上,还挂着白色的绸子。绸子在风中飘着,羊的眼角挂着大滴的眼泪,像草叶上的露珠,晶莹透亮。刘长河噗通一声跪下,大喊一声“爹——”刘长河被自己的喊声吓醒了。他倏地坐起来,出一脑袋汗。“这炕烧得太热了。”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
石大花翻个身,咕哝了一句又睡了,很少失眠的刘长河,再也没睡着。
初一的早上,刘长河早早起来去外屋看炉子,炉膛里还有火炭,他抓了几块劈柴填进去,一股轻烟顺着烟道跑出去,火苗也腾地一声窜起来,他把块煤压上去。炉膛里又蹿腾起烟来,只不过这烟里夹杂着浓烈的红黄色。没一会儿,火苗就再次窜起来。刘长河听见爹的咳嗽声,他走进东屋,让爹再睡一会儿。丁大壮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儿分明在问他,怎么起这么早?刘长河摇了下头,说昨晚做了一个梦,再也没睡着。丁大壮卷了一支纸烟,并叼在嘴里点着火,吧嗒了两口后,确定点着了才把烟递给儿子。“抽不惯这玩意儿了。”刘长河把烟接过来吱吱地吸了两口。
“这三个本子,你收着吧。丁爷留下给牲口治病的本子,在箱子里,给小四吧,我看他愿意鼓捣这些东西。”刘长河看着他,轻轻地叫了一声爹。丁大壮把烟斗叼在嘴里,从枕头旁拿出几个本子,那本红塑料皮的日记本也在其中,“这些日子有点懒,也乏,不爱记东西了。”刘长河眼眶有点酸疼,他又想起昨晚的梦。
“你收着,记得有点乱。日后,就交给孩子们吧,他们眼神儿好,兴许能看清楚。”
“爹——”
石大花从西屋噼哩噗噜地跑过来,男人比她先起来,还点着了炉子,令她十分不安。她看到爷俩好好地抽着烟,就歉意地说睡过头了。石大花又转身出去,一边走一边说,“和面剁馅包饺子,初一的饺子,可得早点吃,预示着咱家这一年勤劳有余。”
正月十三的晚上,刘长河不到五点就进家门了。晚饭,他陪丁大壮喝了半壶烧酒后,吃了六七个粘豆包,一二大碗酸菜粉条五花肉。丁大壮少有地说了许多话,他说:“过完年就准备春耕,你又有得忙了。今年,咱们家前后园子多种些‘家雀儿蛋’豆角,孩子们都爱吃。小五一家人也爱吃,家雀儿蛋豆角是好吃,有豆角味不说,皮厚粒鼓还面。”石大花接过丁大壮的话,“爹,今年多种两垄,杖子边的四圈种上大马掌。这个豆角也好吃。”石大花看了一眼刘长河,“多种几个品种。肥给足了,豆角保准结得滴里嘟噜,吃都吃不了。”
丁大壮喝了两小盅酒。他很少喝酒,除非特别高兴。爷俩吃饱喝足,坐在桌前,说了好一会儿话。石大花又给爷俩泡了一壶茶,茶叶都是丁心悦拿回来的。起初,刘长河不爱喝茶,他说那东西要么骚了吧唧,要么就苦涩,没啥喝头。丁大壮喜欢喝茶,他说:“你细品,别着急往下咽,那种回甘,可比酒好喝多了。”按照爹教的方法喝茶,刘长河觉得茶也没那么难喝。喝了一段时间,他也养成了喝茶的习惯。爷俩吱吱地喝着茶水,丁大壮说,“睡吧。明早,睁开眼又是一天。”丁大壮走到外屋又转回身,他把烟斗递给刘长河,“长河,这东西给你吧,我不抽了。这些日子,吃了那么多甘草片,和土霉素,咳嗽就是不见好。我戒了。”
刘长河愣怔地看着爹苍老的背影,他眼眶热辣辣的。他蹦下地,把爹送到东屋,“爹,烟斗先放我这儿,过两天你想抽,再拿回去。”刘长河跑出去撒泡尿,才上炕睡觉。
这晚,丁大壮在睡梦中走了。
刘长河亲手为丁大壮理发刮脸擦身穿寿衣。丁大壮在家停灵七天,除了等丁心悦,刘长河也不想让干爹那么快入土。丁心悦已是大校了,他是在接到电报后的第二天,赶回太平庄的。丁心悦带着老婆和孩子进门,就跪到爷爷的灵前,磕了三个响头。四个哥哥都上来,要把五弟扶起来,小六把五嫂和孩子让进里屋,说天冷,别在外屋。但丁心悦没起来,刘长河对儿子们说:“别拉,让他跪送你爷吧。”刘长河的脚步有些蹒跚。
“爹,爷爷的葬礼,还有啥没准备?”丁心悦问刘长河。他说啥都准备好了。丁心悦把一个信封塞给刘长河,“爹,爷爷出殡的花销我来管,这些年,我不在家,爹和妈,还有哥和弟都为爷费心了,让我尽点孝心。”刘长河推开信封,“有我和你妈在,你们谁都不要管。但你们是孙子,都要给你爷做点啥。你四个哥哥和小六都尽了孝心,一会儿,你让小六带你去街里,给你爷刻一块石碑,要上等的好石料,这钱你出。”
丁大壮出殡,刘长河为爹扛灵幡指路,刘孝来抱着遗像走在刘长河的左侧,丁心悦抱着爷爷的骨灰走在他右侧。在丁武的脚下,丁大壮下葬在两个女人的身边。丁大壮不仅与两个女人团聚,还与儿子儿媳妇团聚了。丁心悦带着老婆和两个儿子,跪在埋着丁家先人的坟地磕头。“记住,这里埋着你们的太爷,爷爷和奶奶,这里是你们的根。”
安葬了丁大壮,刘长河又想起除夕夜的梦,和半夜撒尿时,打的那个冷颤。爹又提前几天把本子交给他,临走的那晚,又把烟斗也给了他。看来,爹还是有预感,他们父子的缘分走到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