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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穆桂莲起早贪黑地干活,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心悦走得早,她给小五装好中午带的饭菜,还要让他先吃早饭。送走小五,再伺候一家老小吃过饭后,她又用树枝和蒿草,给房后的菜园子夹了杖子。她说来年多种土豆,土豆扛放。又多了一张嘴,哪个孩子都不能饿着。穆桂莲到草甸上放猪放鸡,到河里放鸭时,再也不坐着看野花摇曳,看蝴蝶起舞了。除了挖野菜还挖甘草、艾蒿、防风。晒干了,卖给来屯子里收药材的人。她说能挣几个是几个,给孩子们换书本费,也是好的。晒干的野菜装在布袋子里,留着冬天吃。老母猪下的猪崽儿,她说啥都要留下三头养。刘长河说太多了,喂不上去,瘦得卖不上价。穆桂莲哭了,她说保准能把猪喂肥。过年时给孩子杀一口猪,让儿子们吃个够。孩子们一听说过年有肉吃,也和穆桂莲一起干。刘孝忠出来进去从不空手,不是捡一捆柴禾,就是剜一筐野菜。他像大黑一样,一步不离穆桂莲。她做饭,他就帮忙烧火,她喂猪,他就帮忙抬猪食桶。穆桂莲到草甸上放猪放鸡鸭,他手里还拎着一个胶皮“喂得罗”,得空就到水溜沟儿里捞马蹄子。趁着天好晒干,冬天没法把猪鸡鸭赶到草甸上,赶到河里,就喂这些晒干的马蹄子、鱼食、小虫干。全屯子,顶数刘家的鸡鸭能下蛋,冬天也不歇。穆桂莲把鸡鸭蛋视为珍宝,除了卖,就留着吃。鸭蛋腌得松软冒油,早上给干爹冲碗鸡蛋水,给刘长河煮一个咸鸭蛋下饭。屯子里有很多事儿,刘长河忙得脚打后脑勺,老吃饼子喝粥哪行呢。

刘长河舍不得吃,而是把咸鸭蛋拌到粥盆里,让孩子们借味儿,他说:“我不需要吃这些。”半夜,刘长河告诉穆桂莲,早上,给心悦煮个鸡蛋,再给他煮个咸鸭蛋,让他带到学校中午吃。穆桂莲点头,说鹅蛋留着卖钱,这钱给儿子们买布做衣裳。刘长河不让她养鹅,说鹅太能吃,快赶上猪能吃了。有养鹅那工夫,还不如养两头猪。穆桂莲对刘长河的话深信不疑。

秋天,刘孝忠跟在穆桂莲身后溜地,捡土豆苞米谷穗高粱。穆桂莲心里像淌着蜜,出来进去,脸上都挂着笑。丁大壮让刘孝忠跟他睡,他说哥哥们都念了书,不能让小六做睁眼瞎。他虽然不会说,但他不聋也不傻。每晚教他认两个字,慢慢他就能记住了。以后就算不会说,会写也行。认字就不能被人骗,大人也不能跟他一辈子。

屯子里的人都说,刘长河是有福气的人,虽然前一房女人死了,可给他生了四个儿子。又把一个疯癫女人娶进门,女人疯病就好了,还半道捡个哑儿子。这个疯子把全家七八个男人,伺候得溜光水滑。原来还担心疯子照顾不好这个破大家呢。没承想疯子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死了女人,还以为当年他家占了横死鬼们的窝,人家找上来了,没承想,刘家的人福大命大造化大。也是刘老汉和刘世昌积德,在屯子里住了几十年,谁家有个大事小情,他们家人都不落过。现在刘世昌的几个儿子,虽然爹妈都没了,哥几个也过得和和气气……

刘长河心疼穆桂莲,晚上一钻进被窝,让她悠着点干,累伤了胳膊腿,老了可咋整?我老了,还指望你伺候呢。穆桂莲龇地笑一声,说俺的身板硬实着呢。

过年,刘家杀了一头肥猪。她哀求刘长河说,猪肉一斤都不卖,都留给孩子们吃。大小伙子正是吃饭睡觉的岁数,吃不好耽误长。

“你养的猪,你说了算。”刘长河笑眯眯地看着他,他对女人过日子的劲头挑不出毛病,也放心。仓房里除了干菜和粮食,还有鸡鸭蛋,咸鸭蛋隔三差五就能在饭桌上看见,孩子们都自觉地不动筷,穆桂莲说:“你爷岁数大了,你爹干活累,积肥的活不是人干的。可着他们吃。”这个冬天,刘孝来、刘孝利、刘孝泓也下地干活了,他们都和刘长河在积肥组。早上一出去干活,穆桂莲就把干粮袋掖到他们怀里,干粮袋里除了烀土豆,菜团子,还有一个热乎乎的鸡蛋或者腌咸的鸭蛋。刘孝来有好几次把鸡蛋拿回来,晚上吃饭时掰开拌在酱碗里,让弟弟们吃。菜窖里的土豆白菜萝卜,外屋腌咸的芥菜疙瘩、芥菜樱子、卜留克一坛一坛地靠墙摆着。

刘长河对家事从不过问,全是穆桂莲一个人操持。穆桂莲却说自己有福气,干爹对她好,男人对她好,儿子对她也都像对亲妈。她十分知足,唯一令她忧心忡忡的,就是小六至今还不会说话。他能听懂别人说话,他也想说,但他除了啊啊呀呀地比画,也努力地发音,却怎么也发不对。很多时候,只有她能听个一知半解,别人很难明白。穆桂莲也知足,不管小六会不会说话,都不影响她稀罕他。虽然小六不是她生的,但是她捡的。

刘孝忠像一条小狗,当初是穆桂莲把他抱回家,他就把她当做主人。一刻也不离开她,只要穆桂莲不在身边,他眼睛就叽里咕噜地转着寻找。在新家生活了一年多后,刘孝忠不但和几个哥哥亲,和爷和爹也亲。刘孝忠融入这个家了,随着小六一天天长大,还有一件事压在穆桂莲的心头,几个儿子过生日,她都给孩子们擀碗面,煮两个鸡蛋。她也想给小六过生日,可她不知道小六的生日,就连六儿子的岁数她都不能确定。刘长河劝她,说:“就让小六和你一天过生日,我看小六的眉眼儿,越来越像你了。”“真的吗?”穆桂莲看着男人笑出了眼泪。

自从有了刘孝忠,穆桂莲的日子就更有了奔头。

秋天来了。第一场霜轻盈地落下来,一夜间,草甸上的蒿草就弯下身子泛黄了。叶子上挂着晶莹的霜花,可太阳一出来,霜花就魂飞魄散地溜走了。

土豆白菜刚下菜窖,刘长河收到一封来自北京的信。是王松涛和邹可欣两口子的信,既是写给他的,也是写给丁大壮的。他们在信中与他俩商量,说想把丁心悦接到北京读书,另外,他们家也有两个孩子,三个孩子在一起上学下学,相互也有个照顾。夫妻俩还说,这些年十分怀念丁蒲草夫妻,也十分惦念留在太平庄的丁心悦。如果他们同意心悦到北京读书,他们就择期过来接孩子,也好上坟祭奠老同学,以解怀念之情……刘长河心里明白,老五早晚都得走。就算是他们不来接,国家也得有安排。因为,这几年,政府的人,逢年过节都来看望丁大壮,发了“烈士遗属”证,还要给他发烈属抚恤金。丁大壮百般推脱,他说儿子儿媳妇和孙子都能干活,他没有花钱的地儿。

刘长河最引以为傲的,就是他的六个孩子都识字。属老五书念得最好,去北京念书也指定能跟上。刘长河拿着北京的信,和爹商量,他知道爹也一定舍不得,但他相信,爹通情达理,他会往远看。爹读了信后,许久都没说话,把烟斗抽得吱吱作响。抽了三锅烟后,他看着刘长河,“让桂莲给心悦收拾东西,去北京吧。”站在门外听爷俩说话穆桂莲,哇地一声哭了,“还有几个月就过年了,得让他吃完猪肉再走。”丁大壮和刘长河,被她的哭声吓一跳。爷俩对视一眼走出来,“桂莲,让他走吧。孩子去北京,指定比在咱们这儿有出息,不能耽误他。”穆桂莲抹了一把眼泪,“爹,俺没说不让小五走,俺就想吧,就想让小五吃完年猪肉再走。”刘长河眼圈也红了,他说:“人家哪天来接,就哪天走,咱们别给定日子。”

丁大壮转身出了房门,刘长河知道爹流泪了。

王松涛和邹可欣,踩着冬天的脚步来了。他们在太平庄住了五天。临走时,刘长河要赶大车送他们,穆桂莲和丁大壮,也要去火车站送。自从嫁给刘长河,穆桂莲还没走出过太平庄,她还没看过火车。他点头说:“去吧,去吧,也趁机到街里溜达溜达。咱们全家都去送。”临要上车,丁大壮打了退堂鼓,说要留下来看家,就不去车站了。刘长河明白,爹舍不得孙子走。心悦这一走,啥时候能再回来,都说不好。爹老了,他怕老了那天,看不到孙子。刘长河看了一眼王松涛,“我爹不去就不去吧。挺冷的天,反正心悦明年夏天放假就能回来。”丁大壮点头,张开手掌在孙子的脑瓜上,像陀螺似的转了一圈,“小子,听叔和婶子的话,好好学习。将来有出息了,就回来看看。爷爷在太平庄等你。”

丁大壮往屋里走时,头都没回。刘长河心酸,爹是怕大伙看见他脸上的泪水。刘长河看了一眼穆桂莲,她垂下脑袋,从大车上跳下来,“俺也不去了,在家陪爹。”穆桂莲把一个布包,塞到丁心悦的怀里,“小五,这些东西都是你爱吃的,拿着路上吃。”

穆桂莲跟着大车一直到村口,“小五,你放假就回来。”她一边抹眼泪一边对着大车喊。

“妈,你回去看我爷吧。”丁心悦站在车上,冲穆桂莲招手。

丁心悦走了,家里仿佛少了好几个人。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孩子们出来进去,都不怎么说话。刘长河进门就去东屋,陪爹抽烟聊天。这天晚饭,穆桂莲包了野菜肉渣儿菜包子。野菜是秋天采回来晒干的,一见水就活过来,支棱得像是刚从地里掐回来的嫩叶。穆桂莲早早就开始了忙碌,她还要给爹炒鸡蛋,还要把孝来和孝利从乌裕尔河打上来的鲫鱼也炖上,再给他们烫上一壶烧酒,让他们爷们好好解解乏。

“妈,俺和你包吧。”穆桂莲扭头时,发现站在她身后的是小六,她手里的擀面杖掉到面板上,又蹦跶两下,噗地一声落到地上。

“儿子,是你叫我吗?是你吗?”

刘孝忠脸红到脑瓜顶,又怯怯地叫了声:“妈——”

穆桂莲咕咚一声跪到地上,“老神老佛,俺儿子会说话了,俺给你磕头——”穆桂莲的头磕得咣咣响。

刘孝忠像一挂被点燃的鞭炮,一发不可收地噼里啪啦地说话了。随着语言的开启,他的个头,也像蹿葶的苞米秆。至此,刘家六个儿子,除了丁心悦像白面书生,其他五个儿子,都健壮得像马驹,个个都虎背熊腰。看着儿子们,穆桂莲心里也开了无数朵花。“要是小五也在家就好了。看见儿子一水水地,站在俺面前,俺的心就长了翅膀,像家雀儿似的飞起来。”

小五去北京读书后,刘长河发现穆桂莲常常魂不守舍。他心里多少有些紧张,怕她犯病。听到她又提起小五,他急忙岔开话茬,“咱们得给老大老二张罗媳妇了。明年就着手在东西两侧盖房子,就算累折腰,也要给儿子们盖房子。小五不会回屯子了,但不管他念到哪,咱们都得出把力,谁让咱们是他爹妈了。还有咱爹的装老衣裳,也得准备,别等临到跟前儿抓瞎……”穆桂莲不停地点头,“俺给爹做九件衣裳。”刘长河知道,寿衣都穿单,有5件,7件,9件为最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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