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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冽的春风,给人一种还没走出冬天的错觉。人们翻着黄历咒骂“倒春寒”。刘珠珠要到高铁站,接开会回来的刘珍珍。石大花让她多穿点,说她一件薄棉衣短得露出后腰,造害出一身毛病,还嘚瑟得没完没了。刘珠珠嬉皮笑脸地走了。

“姐,会开得咋样?都是啥内容?”刘珍珍嗯了一声,系上安全带。“会上除了介绍精准扶贫的经验,还对下个阶段的工作,做了全面部署。巩固已经取得的成果,坚决不能返贫。还要对走出贫困的乡村,加大力度振兴经济。”车子滑了出去,刘珍珍把座椅放下去,仰躺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累死了,困,还睡不着。眼眶酸涩生疼,我闭会儿眼睛,你安心开车哈。”车子过了十道街,刘珠珠瞥一眼副驾驶上的刘珍珍,她不能确定,她是否睡着,就轻轻地叫了一声,“姐——”

“我没睡,心里乱七八糟的都是事儿。咱爸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她扭动几下身子,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一些。“咱妈咋样?”

“给点自然风吧,别再把你整感冒了。这鬼天气,都啥时候还这么冷。”她伸手拧开空调,“咱妈说人早晚都得走,咱爸也是高寿了。至少他活过了咱爷,超过了咱太爷。她还说嫁给咱爸,也是她的福分,又生了咱俩,她也满足。哥哥们对她也不孬,还说要多活几年,看着我结婚,再帮我带孩子,要是能看到思思结婚生孩子,更是福分。到时候去找咱爸时,就把这些好事儿都告诉他。”刘珠珠嘻地笑了一声,“我看你俩一样,都活在对咱爸,对咱这个家的回忆里。但咱妈脸上的哀伤,还是显而易见,没人时,还偷着哭。你这些日子不在家,我在家陪她好几个晚上,后来三哥和三嫂回去陪她了。”

刘珍珍看了一下手机,“都八点多了,直接回家吧,睡一觉儿,明早再去看妈。”

刘珠珠嗯了一声,说:“你咋没问你闺女呢。”

“差不多天天都微信,思思的状态不错。”刘珍珍语气疲惫。姐妹俩有一搭无一搭,断断续续说了一路。

打开房门,亲切感就迎面扑过来。“还是家好啊。”刘珍珍把行李里的衣物扔进洗衣机,又加了洗衣液。洗衣机沉闷地转动起来,她进卫生间,冲了一个热水澡。等她吹干头发,洗衣机停止的提示音,也叮铃叮铃地响了起来。

“姐,你早点睡吧。我洗完澡也睡觉。”刘珠珠进了卫生间。

躺到**,刘珍珍觉得骨头缝儿酸疼。她想可能是累了,睡一觉就能好。半夜,刘珍珍被烧醒了,她拿起床头上的手机,看了一眼,还不到三点。她起来喝水时,才发现走路都打颤。她拉开床头的抽屉,找出一板感冒药吃下去,又拿出体温计量了体温,39。8度,她吓一跳。过了半个小时,她又吃了一包安瑞克。蒙上棉被,迷迷糊糊的天就亮了。

刘珠珠起来,看到床头柜上到处是药,水杯里的水还撒到地上,她吓了一跳,“姐,你病了?咋不叫我?哎呀,我睡得也死,这几天有点累。”

刘珍珍气喘吁吁,说:“别告诉咱妈,我病了。家里有药,我先吃着,下午再不退烧,我给你打电话,再拉我去输液。”刘珠珠点头又摇头,“不行,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我还是回家给妈接来吧。”刘珍珍有气无力地摇头,“哪有那么娇气,吃上药,再好好睡一觉就没事儿了。”

刘珠珠出门时,再三叮嘱,让她起来吃点东西,要不,吃那么多药会胃疼。

刘珍珍一觉醒来,已经是中午了。出了一身汗,她知道温度降了下来,但全身还酸疼。刘珍珍起来,喝了半碗小米粥,珠珠走时,把粥放到电饭锅里保温了。肚子里有了食儿,刘珍珍也觉得有了力气。她撩开窗帘,看了一眼窗外,天阴得灰蒙蒙的,还飘着清雪。“都啥时候了,天还这么冷。”她吃了药,又躺回**,她又想起老爸,想起他出殡那天的雪……刘长河把穆桂莲,从那个破败的家接出来时,她哭了。她看着刘长河问,“你,你真不嫌弃我?我可比你岁数大。”刘长河点头,“我有五个儿子,其中一个是我哥的孩子。我哥是为了老百姓不受人欺负,不受日本鬼子的欺负才死的。你进门后,要好好待他,我还有干爹,他也是我哥的爹,他的命比咱俩都苦。你进门后,要好好伺候他……”穆桂莲看着刘长河,“你干爹不就是老丁头吗,他还给俺扎过针,那个孩子俺也认识,叫心悦。那孩子长得好看,俺可稀罕他。”

穆桂莲一进门,把五个孩子当亲生,痴傻也一天比一天见好。她做得一手好饭菜。一盆黄豆芽和土豆汤,孩子们吱吱地喝,像饮水的骡马。炖了土豆茄子的铁锅,贴上一圈苞米面发面饼子,甜丝丝,咸滋滋的。刘长河一口气能吃五个。穆桂莲做窝头从来不做死面,一勺子猪油渣儿拌野菜,也让孩子们吃得直吧唧嘴。孩子们的穿戴更不用说,打着补丁的衣裳,洗得一尘不染。一年四季的衣裳,她想着法儿,让孩子穿好。穆桂莲做家务活在行,地里的活也做得好。前后菜园子里的菜,一家人都吃不了……屯子里的人都私下议论,说刘长河是有福之人,能压得住邪不说,无论啥样的女人进门,都理顺调阳。刘长河很知足,哥哥们的担忧也都放下了。

进门四五年,穆桂莲的肚子,还是悄无声息。“庄稼都收好几茬了,我这肚子还不如咱家的粮袋子鼓溜,还不如圈里的老母猪,老母猪都怀好几窝猪羔了……”穆桂莲一脸忧戚。刘长河笑,说:“你还不嫌累,五个儿子再加上我和爹,院子里猪鸡鸭,还打算再整两个羊羔子,到时候,你就得去草甸上放。你不是就爱看草甸上的野花,还能采黄花菜,捡鸟蛋,看树杈上的乌鸦喜鹊,看家雀儿喳喳叫着,飞起落下,这可比生孩子有意思多了。真要生个孩子,这些事儿都别想干了。”穆桂莲噗呲地笑了,“那你快点给我整俩羊羔,我还能剜婆婆丁,苋菜啥的,到时候给你和爹,还有儿子们包荤油菜馅包子。”穆桂莲的脑子就一根弦儿,她的忧伤和烦恼转瞬就散,也能转瞬扎进另一个忧伤里。

1950年2月,正当人们筹备开始种地时,太平庄发生了一件大事。这件大事与刘长河的干爹丁大壮有关,全太平庄人,也都为之欢欣鼓舞。毛主席访问苏联,斯大林元帅赠给朱德总司令,一匹苏联“贝尔休伦”良种马。这匹马来到中国后,决定留在太平庄。因为这里的气温和环境,与它的出生地相近。丁大壮一听说从苏联来了一匹马,而且还是毛主席从苏联带回来的马,高兴得呵呵地笑。他对干儿子说:“长河,这马可得让我管。”刘长河看着干爹点头,孙子们也都跃跃欲试,等着迎接这匹从苏联来的马。

丁大壮再次打起了行李卷,说:“家里有桂莲照顾,我还是搬到饲养棚去住。白天回家来吃饭,晚上陪着马。”刘长河也笑,又帮着丁大壮把行李卷扛到饲养棚。这时候的饲养棚,比过去大了许多,前几年,刘长河带人在原来的饲养棚,接出六间房子大的马棚,又盖了三间房,和一间专门用来装饲料的库房,增加了两个饲养员。徐二仙是其中之一。徐老大死后,他就独自一个人做豆腐。攒了娶女人的钱,却没娶上女人。又做了几年豆腐,他的风湿病越发严重,刘长河说别干了。他说不行,要是闲下来,死得也快。刘长河想了想,“做豆腐是做不了了,正好饲养棚缺人,不能干重活,看个马啥的吧。”徐二仙卖了豆腐坊,干脆就搬到饲养棚住了。

贝尔休伦马来的那天,丁大壮特意换了一身蓝色中山装。这套衣裳是去年过年时,穆桂莲给他做的。为这套衣裳,丁大壮和刘长河还发生了争执,争得脸红脖子粗。丁大壮说:“这布留给孩子们做裤子,孩子们都大了,不能总穿带补丁的衣裤。我老天拔地的,穿啥新衣裳呢。看着孩子们穿,我就高兴。再说,你是公家人,还老去开会,穿得破衣烂衫的像啥话吗?不给孩子们穿,也该给你穿……”丁大壮的声调从没有过的高,吓得正要出门,找人裁剪衣裳的穆桂莲,倏地站住了,她为难地看着刘长河。

“爹,孩子们吃穿的日子在后头。先可你老穿,你老穿得体面点儿,也让孩子们看看。将来我老了,他们也这么对我。”刘长河拿孩子说事儿,丁大壮就无话可说了。看爹消了气,刘长河冲穆桂莲点头,示意她快走。穆桂莲把布夹在腋窝下,从丁大壮身后溜了出去。衣裳做好后,丁大壮只在大年初一,穿了一天,就纸包着裹放了起来。他觉得这套衣裳就该儿子穿。

看到爷爷穿新衣裳,迎接从苏联来的马,孙子们围着他又跳又蹦。这匹纯种贝尔休伦的马,除了长得好看以外,四肢和身躯都特别强壮,而且还极具美感。丁大壮看到这匹马时,他像个孩子似的抹了眼泪,他说养了一辈子马,从来没见过这么健壮好看的马。刘长河也湿了眼眶,不是因为远道而来的马,而是看到干爹高兴的样子。从苏联来的贝尔休伦马,在太平庄热闹了好一阵子,人们茶余饭后就会到饲养棚来看它。刘长河家仿佛又多了一口人,几个孙子没事儿,也跟在爷爷的屁股后,帮他伺候远道来的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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