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10(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10

“你们找我干爹?”刘长河看着他们,“你们找他干啥?”还没等他们说话,两只黑色的鸟,从房檐上俯冲下来,在饲养棚的院子盘旋一圈后,先是落到马槽上,翘了几下长尾巴,又飞落到窗台上。屋里的人都朝着窗口望去。两只鸟身材修长,脑袋顶有一撮鲜红的毛,全身除了肚子有一条白毛,身上黝黑发亮,呈锥形肉黄色的喙,像锋利的钳子。两只大鸟先是抖动几下身子,然后,就定睛地看着屋里的人。屋里的人,和窗外的鸟对视着,鸟扑闪几下眼睛,又抖动两下身子,凄厉的叫声像一根长矛,击穿了屋里所有人的心,也击穿了太平庄的寂静。

刘长河看一眼丁大壮,摇了摇头。他表示没见过这鸟。丁大壮盯着两只大鸟,“你们是草儿吗?”两只大鸟相互叽叽咕咕了一阵子,黑豆子似的眼睛,又看了一眼屋里的人,才拍着翅膀飞走了。飞走时的叫声,悠长而又深远,余音在空中盘旋了,好久好久才消散。

屋里的人许久才回过神儿,年轻男人自我介绍,说:“我叫王松涛。”他把女人拉过来,“她叫邹可欣,我们俩和丁蒲草是同学。这孩子叫丁心悦,是丁蒲草和呼延晓雪的儿子。我们始终都并肩战斗,蒲草哥为保护我们,也为了他心中崇高的目标,不惜牺牲生命。还有心悦的母亲呼延晓雪,她与蒲草哥志同道合,他们用年轻的生命,捍卫了他们心中崇高的理想……”邹可欣早已泪流满面,她把一个包裹和一个小布袋,轻轻地放在炕桌上。她缓慢地解开包裹上的白色粗布,两个枣红色的木头匣子就**出来。“这是丁蒲草和呼延晓雪的骨灰。哦,对了,心悦的母亲呼延晓雪是穆棱人。”王松涛满脸泪水地看着刘长河。

邹可欣又从布兜里,拿出一封没有封口的信,她颤抖着双手,把信递给丁大壮,“大伯,这是蒲草哥给您的信,一直由我们保管。”

丁大壮接过信,半天才抽出信纸。展开信纸时,每一个字都争先恐后跳跃着朝他奔跑过来。他双手颤抖地捧着信,泪水漫溢出来,眼前有无数朵小白花在跳跃。他努力地盯着信纸,满纸都是小时候的草儿,也有长大的草儿。信纸在他的手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拿稳信纸。刘长河从爹手里,把信接了过来。

亲爱的父亲大人:

见字如面!

我不知道咱爷俩能否活着见面,如果有一天,父亲大人见到这封我亲笔写下的信,还请父亲不要悲伤,也不要难过。因为儿子是为了理想而死,是为了天下穷苦百姓而死。只是儿子愧对爷爷奶奶,愧对父亲,因为我没能尽到一个晚辈,一个儿子应尽的责任。还给父亲留下深深的痛苦,和无尽的悲伤,儿子十分抱歉。

自从儿子与父亲分别,我们爷俩就没能好好地坐在一起,叙父子情,因为工作需要,儿子几次经过三区十八户,也只能远远地看着父亲的住处。那个马棚是儿子一生的温暖,是儿子一生的回忆。没能让父亲解相思之苦,更没为离开人世的母亲祭扫,儿子不孝,儿子不敬,儿子跪请父亲大人原谅。日后,就让心悦代我,在父亲大人的膝前,在母亲的坟前尽孝……还有一件事要向父亲禀明,当年关爷留下的金条和首饰等诸多财物,儿子都用于组织活动的经费了。但那根烟斗,儿子还是保存了下来,并请松涛夫妇,有朝一日能交付到父亲大人的手中。儿子想,烟斗就作为丁家的传家之物,让心悦传承下去吧。

这个烟斗不仅是一个念想,还要作为我们丁家的一种精神传承下去。

因为工作的缘故,儿子无意中了解了关爷的身世。关爷不姓关,他与我们是本家,也姓丁。关爷原名:丁武。关爷与父亲的儿媳妇呼延晓雪是同乡,也是穆棱人。丁爷二十几岁,就带一伙穷人劫富济贫,日本侵略东三省后,他就常年在关东军驻扎的地带活动,今天炸日本军队的粮库,明天放火烧关东军弹药库。老百姓都叫他丁大炮,日本人恨得牙根痒,多次派特务抓他。后来他们被一支抗联的队伍收编,成为一个独立大队,抗击日本关东军。丁爷带队伍与日本鬼子打游击,全靠当地老百姓的掩护。

但是,后来还是因为一个村民,为了钱告密,丁爷的这支独立大队,遭受日本关东军的破坏和屠杀。丁爷被一个抗联战士救了下来,而这位为他而死的抗联战士姓关。丁爷流落到三区十八户,就用了这位抗联战士的姓,隐去自己的真实姓名……草儿虽然几次从父亲大人的身边经过,但终究没能与父亲见面,实在是迫不得已。但一起工作的同志告诉儿子,父亲与长河兄弟一起生活。有他代草儿在父亲跟前尽孝,儿子心中甚是宽慰。儿子离开三区十八户时,长河兄还是一个淌鼻涕的小孩,如今,他也娶妻生子了,哥甚是欣慰。

请长河兄弟收下草儿的谢意。

儿子恳请父亲大人原谅,儿子为了国家没有侵略,百姓当家作主,生活无忧而做出的选择。如果有来世,我还做父母大人的儿子,在您们面前尽孝,尽一个儿子应有的孝道。

草儿:跪辞父亲大人。

丁蒲草于1944年9月7日

“草儿,我的草儿——”丁大壮声嘶力竭的叫声,让屋里的人再次流下眼泪。丁心悦哇地一声哭出来,邹可欣把他搂在怀里,不停地为他擦眼泪。他挣脱了邹可欣,搂住了丁大壮的脖子。丁大壮眼眶里蓄积着泪水,如无数朵霜花飞溅。

那以后,丁大壮落下了迎风流泪的毛病。

王松涛和邹可欣详细地讲述了,丁蒲草和呼延晓雪的身份。大学期间,丁蒲草就秘密加入了地下党组织。他最后一次回奉天老家看望了爷爷奶奶后,就带着新婚妻子呼延晓雪,去了哈尔滨,在一所学校里教国文,用这个身份掩护他们地下党的身份。他与呼延晓雪是同一年参加的革命,妻子是他的下线,他们负责收集日本关东军的情报。在一次到穆棱传递情报的路途中,被日本特务盯上。丁蒲草为了甩开特务,就没到指定的地点接头,而是装作走亲戚直接进了屯子。他心里盘算,进屯子后,容易躲藏,乡下人家多柴火垛,烟筒,菜窖,马棚,哪怕是能与特务多周旋一会儿,与他接头的人等不到他,就会知道他出了状况,接头的同志就能撤离。可惜的是情报没能及时送出去,但要先保住命,才能开展下一步工作。

进了屯子后,丁蒲草就有了信心。他在屯子里一会儿疾行,一会儿慢悠悠地走,为的是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藏身。在一撮土房后,他看见残垣断壁的土墙的墙角处,横七竖八地撮着的苞米秸秆。黄白的苞米叶,在冷风中瑟瑟抖动,发出噗啦噗啦的声响。苞米秸秆下有一个只盖两块木板的洞,他猜想这是一个废弃的菜窖。他四下看看,如果能藏身这里,也不至于饿死,至少苞米秸秆也能嚼两口。如果被发现,也能从残墙穿过去,对面大约五百米处,有一片杨树林。尽管冬天的杨树林,光秃秃的挡不住他,但在树干中绕着树跑,或许也能躲过子弹。

树林的不远处,还住着几户人家,只要有人家的地方,就能藏身。就在他打算翻过矮墙时,飞来的子弹打中了小腿。小腿像是被猫咬了一口,就失去了知觉,他栽倒到墙里面。他顺势往残破的洞口爬,打光了枪膛里的子弹,还没爬到苞米秸秆捆的边上,就被从墙外跃进来的特务按住了。丁蒲草被抓了,党组织把怀着身孕的呼延晓雪转移走了,他的上线也为此潜伏。党组织还是通过各种渠道,了解了丁蒲草的遭遇,也试图对他实施营救。就在营救行动刚要开始时,经受了各种酷刑的丁蒲草,却在一个月亮高悬的夜晚死了。据说,他被拉出去枪毙时,是两个人把他架出去的。还没走到刑场,两个架着他的人,就累得气喘吁吁,把他啪叽一声摔到地上,抬手就是一枪。丁蒲草哼了一声,身子抽搐了一下,就再也不动了。

呼延晓雪得知丁蒲草被抓,而且受尽了酷刑后牺牲。她大哭了一夜,丁心悦早产两个月出生。早产的孩子不好带,呼延晓雪把儿子,送回了老家,就又投身到工作。呼延晓雪后来被派到宾县,经过两三年的锻炼,成为了一名优秀的地下工作者。但她却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被捕了。经过组织顺藤摸瓜的调查,呼延晓雪被一个既是朝鲜,又是日本和苏联的特务出卖了。这是一个会说六国语言的特工。这名特工十二岁,就被人带到苏联,是经过特殊培训的特务。他为了钱,同时向朝鲜、日本、苏联等国家出卖情报。呼延晓雪死后,这名特工也洗手不干了,他赶着一辆大车,打算回老家,为父母养老送终。却在路上被人结果了性命,几大箱子银元,和半车的金银细软,也都不翼而飞。

呼延晓雪早就做好了遭遇不测的准备,她在把孩子送回老家时,就给王松涛和邹可欣写了一封信,信上详细地交代了儿子的身世。并委托他们,如果自己牺牲,请他们把孩子送到爷爷的身边。当他们问到爷爷的具体地址时,她说得十分模糊。她说:“听丁蒲草说,他的父亲是和母亲落脚,在一个叫三区十八户的地方,那地儿除了草甸子,还有一条河,据说这条河是嫩江支流。当年,他父母就是因为喜欢风中摇曳的蒲草,清澈的河水,和一望无际的草甸子,才停下来……母亲生下他,就走了,只给他起了丁蒲草的名字,就葬在了那个有草有花的地方。他母亲的名字:范凌夕。”

呼延晓雪还交待,如果找不到三区十八户,就把孩子送到沈阳,丁蒲草的姑姑们住在沈阳。她说,无论如何,都要让丁心悦认祖归宗。丁心悦的名字,是丁蒲草牺牲前就起好的……王松涛和邹可欣也打算,如果找不到丁大壮,再转到沈阳帮丁心悦寻找亲人。

丁大壮抚摸着丁心悦的脑袋,又拉着他的手站起来。他轻轻地抚摸装着儿子骨灰的盒子,又抚摸着儿媳妇的骨灰盒。粗糙的手轻柔得,像是要抓枝头上的鸟,缓慢得令人心碎。他自始至终都没说话。他又盯着丁心悦打量着,还一会儿才呢喃地说:“像,像草儿——”他红肿的眼神儿里,又闪过一丝光亮。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