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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王兰是一朵鲜花,毕大发是一坨牛粪的话,说不好是王兰营养过剩还是营养不良,反正自从王兰二胎一肚又生了俩丫头片子那年开始,三天两头地往城里跑,买些花里胡哨的衣裳,把自己打扮得农村人不像农村人,城里人不像城里人。
用毕大发的话说王兰什么都不会,就会勾引男人。张汉水也觉得毕大发没有冤枉她,她什么都不会,就会勾引男人。虽然张汉水已经几年没有再回过家了,可老家总有人源源不断地给他讲关于王兰勾引男人的故事。
那时候毕大发家的那台四轮拖拉机基本上就是一堆废铁了,干瘪的轮胎张着大嘴喘息似的,锈迹斑斑的车头在风雨中年复一年地**着,渐渐地连烧过柴油的痕迹都消失了,仿佛它从开始就是以一堆废铁的形式存在的。更让人受不了的是车头靠近油箱的地方布满了花花绿绿的鸟屎。
城里人开始买汽车了,虽然都是四轱辘的,可拖拉机永远不能和小汽车相比,何况它已经是一堆废铁了。
张汉水之所以不想回家,不是他不想家,是他既怕看见王兰,又怕看不见王兰,他就像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准备跳海自杀的人一样,犹豫,矛盾,彷徨,活着还是死去是个问题。对于他来说,看见王兰和看不见王兰都是个问题,看见了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不是滋味,看不见又像十五只水桶在同时打水七上八下的,于是张汉水就避免回家。
王兰长得美,却没有多少文化,一个连高中都没毕业的乡下姑娘,再会勾引男人,也不过是勾引几个跑车的司机,卖菜的小贩。
毕大发的帽子一点点的就变成了绿色,先是像春天庄稼地里哆哆嗦嗦露出脑袋的草似的,绿得不扎眼。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绿一天比一天凝重了,最后绿得就像刚从地底下挖掘出来的战国时期的青铜器似的,那颜色绿得已经无从说起了,绿得连他自己都习惯了,仿佛不绿都不叫青铜器了,不绿都不是他毕大发了。
这一切都是王兰赐予毕大发的。张汉水绞尽脑汁都想不明白,王兰怎么就变了,变得他不明白了。不明白的,还有那些惦记王兰的男同学。三五个同学只要聚在一起,总会抽着劣质的烟卷喝着劣质的白酒唉声叹气,说王兰是怎么了。在他们看来,她那是在糟践自己。
张汉水很少和同学们提起王兰,仿佛她是陌生的,和他毫不相干的,可每一次听老乡给他说起她,他又无比地心痛。在老乡的口中,她就是个烂货,她就是个破鞋。毕大发就是个笑话,让老乡们讲来讲去,讲来讲去都讲不出新意,无非是王兰又领野男人回家了,无非是王兰又扔下孩子跟野男人跑了。明知道讲不出任何的新意,老乡们依然乐此不疲地讲着,所不同的是每一次都会换一个或者几个男主人公。
那时很多男同学都不关心毕大发,觉得他的帽子是什么颜色的和他们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他们关心的是王兰,都在捉摸那么意气风发的毕大发怎么就让王兰变成了一个烂女人,仿佛那不是王兰的错,是毕大发的错。甚至有男同学借着酒劲儿豪情万丈地说他要是娶了王兰,让她往东,她不敢往西,收拾得她服服帖帖的。说完还露出一丝心怀鬼胎的大家心知肚明是什么意思的笑。
张汉水从不和同学们谈论王兰,他的丹田憋着一股气,他有救王兰于水深火热之中的冲动。他几次按捺着那冲动,最终冲动的魔鬼战胜了理智的天使,他特意请了一天假,怀着无比神圣的心情,像救世主一样回到了乡下,大义凛然地找了王兰。王兰仍然像几年前一样和他打招呼,“张汉水你回来了。”那一瞬间张汉水的心无比柔软,软得像现磨出来的豆腐。
王兰还是那个王兰,让他无所适从措手不及的王兰。他说话的声音明显的底气不足,他说:“王兰,你不能再糟践自己了。”张汉水的声音在王兰的耳朵里就像蚊子叫似的,虽然低,可还是吵到了她,让她心烦意乱。王兰问张汉水什么意思?张汉水的声音更低了,低得那声音只在他的口腔里打了一个滚,又咽回了肚子。
回来之前张汉水像是打了草稿似的,把对王兰说的话在车上默念了无数遍,见到王兰后突然就变得秃嘴笨舌了。原本他想对王兰说,实在想男人了正正经经地找一个,不要三天两头的换男人,最后吃亏的还不是王兰自己,男人怕什么。具体他想让王兰找个什么样的正经男人,他心里真没有目标,反正就是不该找那些乱七八糟的男人。或许在他的心目中,他之外的任何一个男人都是乱七八糟的男人,只有他才是正经男人。
毕大发不在家,下地干活去了。毕大发的娘偷偷摸摸地把脸贴在玻璃上往外瞅,或许在毕大发的娘眼里,任何一个到儿子家的男人都不是好男人,都是来找儿媳妇王兰的,草木皆兵。只要隔壁儿子的门有响动,她就偷偷摸摸地往外瞅。
幸亏张汉水进屋的时间不长,不然毕大发的娘早就蹦下炕,急如漏网之鱼,慌如丧家之犬般地去地里喊毕大发了。
老家的人都习以为常了,就像日头东升西落一样,只要毕大发的娘喊毕大发,就是家里又来男人了。抽烟的继续抽烟,喝酒的继续喝酒,干活的继续干活,丝毫不会因为毕大发家又来了男人而影响了情绪。在人们看来,如果隔那么几天,毕大发的娘不做贼似地喊她儿子,人们都觉得不正常。
张汉水前脚刚出门,毕大发的娘又像没事人似的,坐直了身子,又开始做针线活了,她的眼睛却始终瞟着窗外。由于张汉水给了她个背影,她没看清楚是谁,就把对张汉水的恨发泄到了手里的针线活上,以为扎的是刚刚走出自家院子的男人。
毕大发每天下地干活前,都叮嘱他娘,只要看见男人进他家,赶紧去喊他。其实他不叮嘱,她娘也会喊他的。毕大发像鸡防着黄鼠狼似的防着任何一个走进他家的男人,只要是男人,无论老少,一律都是奔着他老婆王兰去的。
王兰和毕大发每一次打架都是因为男人,他又打不过王兰,被王兰挠得脸上脖子上满是伤痕,往往旧的伤疤还没好,又填新伤,就像是新仇旧恨堆积在毕大发的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每次打完架,王兰都以离婚的伎俩来吓唬毕大发,毕大发誓死不离。在王兰的眼里,毕大发就是个透明人,他肚子里的那点儿汤汤水水,她看得一清二楚,离婚是需要资格的,不是她小瞧他,她要是和他离了婚,他这辈子都甭打算再娶老婆。就毕大发那副德行,一年吭哧吭哧地累得脱层皮,也攒不下几个钱,女人谁会跟他,除非像她一样瞎了眼。
王兰也就是吓唬吓唬毕大发,真离,她又舍不得三个闺女。
王兰不止一次的催促毕大发进城打工,毕大发不是不想进城打工,是他担心一旦进了城老婆王兰就跟人跑了,他得时刻的在她的眼皮子底下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