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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多久,有人送工作餐来了,辛苦了一整天,吃上了楼上酒店定的正宗港式茶餐厅的煲仔饭,送下来的时候还是热乎的,王真真饿坏了,顾不上想这许多,先赶紧吃饭。来的时候就说过,今晚只需要做到七点半就能结束工作,也就能算一天的工钱了。王真真心心念念地盼着早点收工,好回去在睡袋里躺平,现在一双腿已经不像是自己的了,脚后跟更是磨出了水泡,亮晶晶的一小串,现在已经全都破了,每走一步都疼得厉害。
临到下班之前,“港姐”从贵宾美容室出来了,脸色有些难看,王真真不难猜测她废了半天口舌,甚至连晚饭都没吃上,可这个“王董”却一分钱都不掏。王真真相信,这样级别的美容院里,经理和咨客都不会给顾客难看的脸色,更不会出现不办卡就不让走人的事情,但像阿姨这么爱面子的人,反而心里会更难受吧。
“港姐”给大家做了简单的工作总结,然后宣布大家换掉衣服就可以收工回家了。王真真松了口气,跟其他人一起去换衣服,刚走出更衣室,她就听到外边的接待大厅有人在大声吵闹。
“你还要不要脸,欠了我家这么多钱不还,还有钱来这种地方?”
王真真听出来了,是刚才在接待大厅里等人的女客在吵闹,其他人都凑热闹,跑出去看,她心情复杂地跟在后头。从缝隙里,能看到王阿姨此刻正低着头,一言不发,像个挨训的大孩子一样,很委屈的样子。
“算了,别说了,这里人多呢。”另一位女客试图阻拦,却被这位女客一把推开。
“人多怎么了?人多就更好了,我今天让大家知道知道她的底细,王董,现在已经破产了,别看她像模像样地还能来这里,其实她的房子车子全都被法院查封了。我公公因为你还不上钱,急得都住院了,你知道吗?”
女客还在大声地说着,旁边人都看出阿姨十分尴尬,连同“港姐”的表情也变得很复杂,所有人都望着阿姨,不知道她要如何应对。
阿姨仿佛暗自深吸了一口气,找回了些许底气,她重新抬起头时竟然微笑着,声音很柔和,“你说完了吗?”
这个反应令这位情绪激动的女客竟然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她气鼓鼓地瞪着阿姨,然而明摆着年龄差在这里,她也不可能对阿姨动手。
“我可以走了吧,欧小姐,我在这里的疗程还没有用完,下次还可以来对吧?”阿姨的目光越过这位女客,看向了她后边的“港姐”。
“可以,当然可以。”“港姐”忙不迭地回答,挤出一个笑来。
“好的,那我就先走了,辛苦各位了,你们忙。”阿姨的笑容有些僵硬,但并不影响她大大方方地离开大堂,“港姐”赶紧冲过去,替她摁下电梯开关。
这一层楼都是美容院的,一共有四部电梯可以使用,只等了几秒钟,电梯门开了,阿姨对“港姐”微笑颌首,头也不回地进入了电梯。“港姐”又赶紧回来,忙着跟刚才激动的“女客”解释和道歉。
其实并不关“港姐”的事,这一切都是女客跟阿姨之间的私人恩怨,但她这么做,无非是给女客一个台阶下,好送她离开。王真真已经换好了衣服也拿好了自己的包,心里惦记着阿姨的事情,赶紧跟“港姐”打了个招呼,就急匆匆地离开了。
王真真一路追出来,其实自己心里也没想好要跟阿姨说什么,只是她直觉阿姨最后离开的状态不太对劲,总觉得会出点什么事情。
本以为这样打扮的阿姨,离开酒店之后就算开不了车,至少也要打个车,但没想到阿姨竟然走出去几百米,到了酒店看不到的街边,找了一辆共享单车,并且用手机开启了这辆共享单车。
年过五旬,一身名牌行头的王阿姨,竟然骑着一辆共享单车,这种画面是王真真从未能想到的。阿姨骑得并不太好,可能是不太熟练,也可能是单车有点问题,走得很慢,还歪歪扭扭的,此刻CBD的街头也到处都是人,她必须经常停下来等红灯。
王真真也开了一辆共享单车,跟在阿姨的后头,虽然心里乱糟糟的,完全没想到如果阿姨停下来,或者发现了自己,要跟她说点什么话,可她就是想跟着她,至少要看她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才安心。
王真真始终保持着跟阿姨大约十来米的距离,阿姨并没有回头,没有注意到她。就这样,两人一前一后地大约骑行了二十来分钟。王真真从后边看着阿姨的背影,有点这个年龄的自来肥,有点佝偻,仿佛肩上扛着一个隐形的重担,不过她始终都昂着头。
等红灯时,路边有一群跳舞的年轻人,正播放着多年前的一首老歌《Pricetag》,正好唱到:Wellpaythemwithlovetonight,It’snotaboutmoneymoneymoneedyourmoneymoneymoney在王真真和阿姨之间,还有个等灯的大叔在抽着烟,一阵白色的烟雾弥漫了阿姨的身影,这一切有种仿佛电影的不真实感。
阿姨骑着车来到了通惠河边,前方不远处就是高碑店的仿古建筑村了,在夜色的笼罩下,五光十色的灯光把这些建筑的倒影投射在通惠河上,很漂亮。阿姨似乎放慢了速度,却更漫不经心了,前方一个十字路口前,王真真本以为阿姨要停下来,没想到她竟然试图加快速度冲过去,可她没能控制好方向,跟一辆安静地从后边右拐冲出来的特斯拉擦身而过。阿姨没注意到这辆车会突然出现,没能控制好车身平衡,连人带车摔倒在路边。
王真真赶紧加快速度骑过去,停下车之后又过去看了看阿姨,这才发现,阿姨倒在地上起不来了。
“您哪儿疼吗?”王真真扔下车,赶紧过去查看情况。
“身上没事,手上疼。”阿姨也没注意看王真真,小心地把压在车龙头下边的右手抽出来,对着光一看才发现,阿姨的手指甲整个刮断了。
“怎么会这样?”王真真惊呆了,十指连心,这该有多疼啊。
“可能是这颗钻挂的。”阿姨疼得已经说话都得嘶嘶地吸着气了。
王真真细看才发现,阿姨做了精致的法式美甲,在她右手的无名指上,有一颗绿豆大小的水钻,可能是水钻包裹得太牢固,刚才的磕碰中正好赶上了寸劲儿,连着整个指甲盖都被掀掉了,只有指甲的尾部还连着一点皮。
“我送您去医院吧,这样不行的,会破伤风的,得让医生处理一下。”王真真心疼地看着阿姨的样子,一边说话,一边把她搀扶到马路牙子上坐下。
“谢谢你姑娘,我没事,你走吧,我自己待会儿就好了。”阿姨疼得脸色煞白,却也只是咬着嘴唇,忍着。
“我没什么急事,我送你去医院吧。”王真真看着阿姨这个样子,更心疼了。
“不用了,姑娘,你忙你的去吧,我想自己待会儿。”阿姨谢绝了王真真的好意,还挤出一个笑来。
王真真没有办法,只好帮阿姨把她的车扶到路边停好,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