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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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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人沉默着,躺在沙滩上,因为烂醉而乏力。话题不知不觉漂移了,开始争吵不休地辨认着头顶上的星座。星光把他们浸透了,胡骄不经意地回头,看见李吉漂亮的耳廓,像一枚海螺。

繁星中,除了猎户座没有争议之外,其余所有人都各说各话。寂静的沙滩上只听见他们四个人喝醉了的吵嚷声。苏铁刚想用眼机上的辨星软件来镇压争议,X却说:“收起来吧,把它收起来。就一个瞬间,我们不要被这东西束缚。”

时间很晚了,他们两两作散,李吉和胡骄留在小木屋,而苏铁和X回到附近那间酒店。刚一关门,就听见门背后传来胡骄和李吉激吻的声音,听上去像……没有关紧的水龙头,滴滴答答,不断渗水。

那声音渐渐热烈,变成另一种节奏……苏铁和X相视而笑,这才离去。

自动出租车把他们载到了酒店大堂门口。道了晚安,打开了车门,苏铁跌跌撞撞地走下来,觉得自己喝多了,有点想吐。X扶着他,俩人就这么缓了一会儿,站在玻璃门外,望着里面灯火通明的酒廊,装饰俗艳的吊顶,派对还在进行,有人在跳舞。

玻璃门把里面的一切静音了,整座大堂看上去像五颜六色的水族箱。

12楼,13楼……31楼,35楼……73楼,77楼……电梯里,X紧紧扶着苏铁;而他盯着红色的跳动的数字,一声不吭,他正艰难地吞咽着酸唾液,“可不要在现在吐出来……不要……”

电梯轿厢突然激烈摇晃起来,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83楼……红色数字停止在这里。长达八秒的剧烈晃动之后,警报声爆发了,刺耳至极,应急灯亮……电梯厢里的黑暗转为阴森的暗绿,他们吓得血液都凝固了。

X立刻反应过来:“是……地震了么?”

15

随着一阵玻璃噼里啪啦砸碎的巨响,木屋被地震横波掀起,像一艘风浪中的小船那样摇晃起来。李吉吓得僵直了身子,死死抓着床单,那几秒的摇晃被放大成极漫长的瞬间,胡骄突然翻身,扑到李吉身上,死死护着她,好像房顶如果倾塌,自己要为她顶住似的。

摇晃终于停止了,俩人就这么叠着,愣着,僵硬着。

“地震了么,刚才?”

“是的。”

啪啦几声,头顶上传来令人不安的声响,胡骄立刻起身,拽着吓呆了的李吉,把她拖出了屋子,两人踉踉跄跄跌坐在沙滩上,眼睁睁看着一根屋梁渐渐走形——塌了,一声巨响,屋顶的一角垮了下来。

身体被肾上腺素冲击,李吉颤抖个不停,手、脚根本使不上劲儿,又脆,又软。她脚底发凉,本能地朝着身边的那个人瘫软过去。胡骄强制自己镇静下来,他勉强拉着她,说:“起来,起来,我们,赶紧离开。我害怕一会儿有海啸……”

沙滩踩上去让人特别腿软,特别无力,不知道是不是幻觉,李吉始终觉得地面在摇晃,除了恐惧她心里一片空白,或说,一片黑暗。他们像地球上第一对爬上岸的史前生物那样,仿佛扛着进化史的沉重里程碑一般,一步一步,缓慢地,艰难地,朝着陆地逃去。

直到力竭。再也挪不了一步。他们甚至忘了呼吸。

他们逃得远离了沙滩,彻底耗尽了力气,酸软得再也走不动。终于跌坐下来。在余震前的平静中,胡骄突然说:“我刚才想也没想就翻身护住你了。”

“是的,我感觉到了。”李吉说。

他们互相望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16

黑暗的轿厢弥漫着惨绿的救急灯。苏铁已经六神无主,X却冷静而镇定。它清楚他们已经被困在电梯里了,它已经按下了求生警铃,尽管它也不知道人类在这种时候还顾不顾得上电梯里的呼救。X强迫苏铁用后背贴着电梯的后壁,屈腿,半蹲,随时防止最坏的情况。

在一分钟漫长无比的黑寂中,苏铁有一万种意识如洪流般扑来,这反而让他完全空白,僵直着,任人摆布。

X看着苏铁,他的嘴傻傻地微张着,表情已经僵硬了,眼睛只知道盯着EXIT。人类会知道自己这样子看起来有多么无助,脆弱吗?……它隐隐感到一种,或许是被人类称作怜悯的情感,越来越清晰。它曾经以为那就是被称作“爱”的那种模糊感知。

但无论是爱还是怜悯,作为一个义身,理论上它都不会有的。它的使命已经被预设好了,人们出于自身的恐惧,在创造之初就剥夺了它的情感能力。它只知道执行理性,按照人类为它设置的利他原则做“正确”的事。但它分明体验到的那种,理性之外的,复杂的无法言说的灰色情感,到底是怎么产生的?

X望着苏铁,无法体会到他身而为人的慌乱、恐惧、非理性是怎么一回事。它像喝咖啡时那样平静地问苏铁:“如果刚才就是你生命的最后一分钟,你会有什么话想说吗?”

已经被吓得石化了的苏铁,完全听不见X说什么——他听到了,但他的神经元在应付更为紧急的状况,完全无暇对这样的终极问题作答。

苏铁呆呆地望着X,轿厢中,求生应急灯闪烁着惨绿的EXIT,把X的面孔也映得发绿。

“像个人一样生活,苏铁,你还不知道,能像人一样生活,是多么幸运的事。”X话音未落,摇晃再次开始了,电梯突然失控,下坠,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强烈的失重感,仿佛是一只铁爪,直接一把捞走了全部内脏……在肠子都要被吐出来的痛苦中,“我就要死了”这个念头塞满了空腔。

周围是巨响,也可能根本没有巨响,而只是苏铁脑子里的啸叫,他已经完全任人宰割了。最后他隐约感到,有一团温暖的、柔软的、会动的东西,倒在了自己的脚下、身体下,垫着,变成缓冲。漫长的,漫长的下坠好像在某一瞬间停止了。

之后就是更加漫长的寂静,与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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