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四章(第9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从很小的时候起,只要他不开心,就会特意在下午两点的烈日里,去打一场网球,晒到皮肤发烫,跑得挥汗如雨,接着,就什么都可以忘记了。

胡骄人生中的第一次一见钟情,是献给大海的。

他对大海的热恋持续至今,认定自己一定要与大海相伴一生。

但命运有时候喜欢玩游戏,总是给平凡的人赋予超凡的梦想,却又给那些生而不凡的人,赋予自甘平凡的心愿。

在猎游训当中,胡骄就是那一小拨轻轻松松地登上了星峰的天才之一,被选入了联合号。他和他的同学们一样,健美的体格,英俊的外表,超群的智商,横溢的才华,勇敢的气魄……他们是人类最后一代自然繁殖出的优秀基因载体,肩负着人类的希望,火种,就像古代的遣唐使一样,被公派到宇宙深处留学。不仅如此,他们更像是一批拓荒者,像地球上探寻新大陆,或者西部开发的祖先那样,去建立家园。他们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一旦留学完成,他们将在那儿移民,留下来。这是一趟单程票。

极少有人能够忍受联合号上那种面壁者一般的清苦生活。阳光有时候仅仅意味着脚下蓝色星球边缘的一缕亮线,有时候又是长久的灼热、白炽,所有的舷窗都会关闭,以防孩子们好奇窥探,一不小心就眼盲。

在旁人看来,这几乎就是至高荣耀,但胡骄却痛恨联合号,痛恨它如同一艘巨型的金属棺材,痛恨星际空间就是比曾经的西伯利亚更荒凉的流刑地。他也痛恨那些装腔作势的天才们在课堂上夸夸其谈政治学、社会学,而事实上他们为了谁能先洗澡也会明争暗斗一番;他们研究理论物理、生物前沿,事实上连一片树叶都没见过。

胡骄对陆地,对大海的思念已经抑郁成疾,厌学症越来越重,到了十八岁生日,有权自由选择人生的时刻,他决定退学。

一家人围绕这个决定的辩论进行了十五分钟。那是个晴朗的夜晚,就在他们家的阳台上:一轮月,两壶茶,数粒星。辩论过程并不激烈,因为主要不是讨论这个的。

谈话的重点,是父母婚姻的续约问题。

胡骄抓到了父亲出轨——就在父母婚约即将期满,面临第三十次续约的关头。一切都是偶然的:父亲抱怨眼机又坏了,又找胡骄修理。胡骄在联合号下课的间隙,远程连线诊断,又一次发现,不是眼机坏了,而是更新的系统让老头子又糊涂了。于是胡骄取得远程操作权限,手把手教父亲怎么弄。

就这样他发现,父亲出轨了。对象是个很年轻的服务员。这样的套路,令胡骄面对内存中的肉麻聊天、大量裸照的那一刻,几乎是感到恶心的。

这也更加促成了他退学的决定。回到家,他把眼机推到父亲鼻子跟前,逼问:“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父亲在这种事情上倒也不傻,短短一瞬间的尴尬之后,他就恢复镇定,回答:“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你和我妈的婚约是一年一签的!你竟然告诉我你搞外遇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的了?!”

父亲耸耸肩,向后一躺,眼睛扫视桌面,找打火机,准备抽烟。

胡骄一把抢过烟盒,往墙角狠狠一砸,大喊:“你现在立刻就去跟那人一刀两断!断干净!你要胆敢伤害我母亲,我就——”

“你就怎样?你就去告诉你母亲?!”父亲不急不躁,喝了一口茶。

胡骄愣了。他眼睁睁看着父亲打开抽屉,拿出婚约,掂量在手里,晃着,说:“这份合约,我已经续签了三十年了……三十年。对你,对你母亲。我问心无愧。”

胡骄正在为他大言不惭说出“问心无愧”四个字而震惊,父亲又把眼色往桌上一丢,指了指星历上一份体检报告,说:“体检出来了,BRAF基因分子结构缺陷,产生了突变,甲胎蛋白,癌胚抗原都是阳性,未来一年内癌变概率98。7%。就算现在去卖掉余生,都不够救我自己了,你懂吗!我的寿限只有八十八岁!我已经活了八十四岁!我就算卖掉余生也救不了自己了,算术你会做吗?!”父亲理直气壮,声音震得胡骄头皮发麻。

说完,父亲起身,从墙角一根一根把香烟捡了起来,点燃;他蹒跚着,一步步走向窗台,推开,好像渴望呼吸最后一口空气似的,认认真真抽了起来,时不时把烟蒂抖落在窗外。

胡骄看着他,突然联想起联合号课堂上学过的心理学史,艺术史……他突然有点领悟了,关于生本能、死本能的课题为何会重复呈现在历史中——毕加索为什么在垂老的暮年不停地画年轻美丽的**,约翰·厄普代克为什么在癌症晚期垂死之前不停地沉迷**,出轨成习……那就是因为他们知道他们自己的口袋里不剩几分钱了。

本质上他们和父亲一样,成了荒原上垂死的狮子,望着尽头的那一轮落日像挂累了似的,突然滚下地平线。

这可能就是自己的最后一个夜晚。明天起,就再也见不到朝阳,见不到群雄涿鹿了,再也不能**,奔跑,撕咬,再也不能猎杀哪怕一只兔子……它将动弹不得,化为白骨,变成尘土……那是何等的哀愁。

你一生的饮食,排泄,**,弃与斗,怒与柔,不过是为了这么虚无的哀愁。想到此,胡骄意识到人类的自大,源于他们不愿意承认自己就是动物。他好像头一次,有点体会到了老师们常常说起的那种“悲悯”。也许某些存在是合理的——长久置身于联合号,在宇宙中俯瞰脚底下那颗乒乓大小的蓝色星球,渐行渐远,“你会拥有上帝视角,你会渐渐获得生物所能具备的最高情感:慈悲。”

他开始可怜父亲了,可怜他努力实践一次为了证明自己还活着的风流韵事,并自以为是爱。

胡骄挣扎了一个晚上,还是将父亲出轨的事都告诉了母亲。他开口那么艰难,可没想到母亲接受起来竟然如此轻松。母亲没有流泪,也没有愤怒,仿佛一切都在预料当中,她慈祥,安然,只是喝了一口热茶,说:“没关系。这一次婚约,我本来也没想续签的。”

从母亲如释重负的眼神,胡骄读出了一些蛛丝马迹。他感觉脚底发凉。有一丝恐惧攫住了他,像有毒的触须伸了过来,慢慢缠住了他。

他想追问:“你是不是早就想解约了?你是不是也出轨?你不想捐赠时间去拯救你的爱人了?!你要跟他撇清关系?!这算什么家?!你们这是翅膀硬了,不把我放在眼里了?”但他什么也没问出口。而父母也就什么也没再多说。

到了晚上,一家人像往常那样吃了饭,散步,洗碗;接着,他们坐下来喝茶,赏月,看着银河流过阳台。

一整套程序做完不过十五分钟。胡骄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对父母的期待全都幻灭了。他低头,盯着茶几表面。不知何处而来的灯光,透过杯中水,在桌面上投射出晃**不定的游影。他宣布,“我不打算上学了。无论是象牙塔、奥德赛号、联合号,我都不去了。我只想游泳、冲浪,跟大海在一起。以后,我可以找一份需要潜水技能的工作,你们需要我的时候,我会负责的。”

父母点头,异口同声:“你已经是成年个体,你为你的决定负责就好。”

那个夜晚,胡骄在梦中哭了。他张开四肢,躺成一个大字,睡在心屿的草地上,望着天空,闪电密布如血管,却搏动无力,也无声。他艰难地向阿尔法承认,作为一个后喻型个体,他对父母的教育和培养,是尽责的,也是失败的。

失败居多——在他自己看来。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