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8页)
李吉特意跟教授求情,申请到了比他们年级允许的酒精级别更高一点的起泡酒,因此生日派对吸引了几乎全年级的孩子来参加,淡啤已经喝腻了。
最后一节课刚结束,大家便一哄而散,飞回宿舍,换了衣服,跑向甲板,循着音乐奔向派对区。李吉早就为了这次派对改良了水手服,上衣斜系到齐腰,裙子剪短,挑染了一缕墨绿的头发。几乎一整天,她什么都没吃,怕肚子鼓起来不好看。尽管饿得头晕眼花,她对着镜子端详自己平坦的小腹,流畅的侧身曲线,心甘情愿。
走到甲板的左舷,她和H教授撞了个照面。李吉想要和H教授套磁很久了,她的人类学课太受欢迎,每一次都满额,李吉从来都没能抢到。H教授大赞李吉的打扮不错,当即摘下自己的贝壳项链送给李吉,说这跟李吉的手环很搭,“生日快乐啊!”H教授笑着祝贺道。她会的语言太多了,口音杂糅出一种别致的性感,谁也模仿不来。
李吉拿过项链,缠在手腕上,小有激动地蹦着,“谢谢!下一次能让我旁听您的课吗?拜托了!”李吉双手合十,乞求道。
“随时欢迎。”H教授与李吉击了个掌,曼妙地错身而过。
“您每次都这么说!每次我都挤不进去!”李吉懊丧着。
一阵笑声,H教授早已经侧身而过了,随着一阵倏忽而来的爵士乐,她仿佛被萨克斯风牵引了似的,左右手打着响指,哼唱着,配合着节奏,腰身轻轻扭动了起来;从背影看,她的头巾轻舞飞扬,轻薄宽松的阿拉丁裤被海风吹成薄片,贴在她的长腿上。
“长大了要成为她这样酷的大人。”李吉想。
热带的空气,暖而潮,由于空腹,李吉才两杯下肚就微醺。她摇摇晃晃地扶着栏杆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眼前晚霞与海面的颜色彻底混合,不分天地。她跟无数人打了招呼,却没看到胡骄。“今晚他肯定会来,肯定。”她相信着。
苏铁运动完毕,准时离开象牙塔第229层的健身房,回到自己房间。他迅速洗了澡,换了干净的衣服,坐在了书桌前,擦了擦头发。眼机显示李吉有来电。苏铁放下毛巾,戴上VR头盔,与李吉的无人机连线,几秒钟过后,他在视野中,无限逼真地抵达了派对现场,耳机中顿时传来巨大的喧闹声,吓得他赶紧关小一些。
很久没有来奥德赛号了。甲板周围,四下是海,无边无际的浪涛,喧哗又寂静。天地之间横贯着一道霞,五颜六色的同学们正在甲板上跳舞,像鲜艳的浪花。在他们的头顶上,许多无人机悬停着,像晚霞中的蜻蜓那样,游**在低空,线上线下都是狂欢。
李吉已经醉了,她竟然爬上了桅杆,猴子似的挂在上面亢奋地哇啦啦闹着;苏铁一上线,她就朝他喊:“你怎么一个人来?你的女朋友呢?”
“宁蒙?是叫宁蒙吗?你不是要带她来吗?”
“你的胡骄呢?我还没看着他呢。”
现场太吵了,他们好像彼此都没听见对方说什么。无人机悬停在高高的瞭望台附近,它传给苏铁的视野,是一片浩瀚的大海。海面平静、荒凉,如同深蓝色的戈壁。黑暗中,乌云聚集而人们毫不自知,直到闪电如斧子劈开天际,大家才察觉,暴雨将至了。
雷电阵阵,在一串突如其来的信号不良,啸叫声中,苏铁将VR头盔摘下来,感到头晕。
一瞬间他又回到现实,回到房间。四下寂静,沸腾的派对场面如幻景瞬逝。他感觉某种不可言喻的失落,像电影中惯用的反**手笔——乐极生悲的那一秒——无声慢镜头。
他想了想,拨电话给宁蒙,“你过来吗?我想带你参加李吉的生日派对,之前和你说过的那个好朋友。”
挂下电话听筒,宁蒙关掉了CD唱机的音乐,从**坐起身来。她已经懒懒躺了一晚上了,竟然躺得越来越疲累。X在替她做家务,一声不响地忙碌着。宁蒙看着它,又看看屏幕,犹豫了一下,命令道:“喂,苏铁那个派对开始了,你替我去吧。他在寝室等着。……衣服,穿我的衣服,对,就那套。说话小心点儿啊,别犯傻。”
“您放心吧,主人。”
16
等X下楼,穿越走廊,去到苏铁的房间,奥德赛号那边已经风雨大作了。苏铁请它进门,坐下,俩人迫不及待戴上头盔,顷刻间身临其境——
海面正被万千条雨鞭猛力抽打着,皮开肉绽,又被烈风推搡来去,卷浪翻滚。树状的闪电,像发光的血管一样,在乌云的肌理中搏动着。连平稳如地的奥德赛号都微微摇**起来,仿佛地震。
暴雨中断了甲板上的派对,同学们醉笑着纷纷逃回室内,一片狼藉,胡骄却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了。在旁人一片慌乱奔逃中,他镇定而兴奋地走来,紧紧抓住李吉的手,把她拉到甲板围栏边。大雨把他们浇透了,一阵大风迎面扑来,力道之大,把呼吸都刮走了,面前是真空般的窒息。他们在大风中亢奋而又恐惧。李吉生出想逃的冲动,右手却被胡骄用力压在了围栏上;胡骄的另一只手指向天空,大喊着:“闪电,你看!我等了一年才等到这样壮观的闪电!”
“你简直疯了!为什么这么喜欢闪电?”她凑近胡骄的耳边高喊着,像在电音夜店聊天那样。她想起第一次在梦中相遇,胡骄的心屿上,那一片闪电弥漫的草原。
“看!又一道!”胡骄根本没回答她,他已经完全沉浸在雷暴现场,像追逐飓风的狂热爱好者终于钻入了风眼似的,肾上腺素喷涌,带来过电一般的亢奋、战栗。
一想到这将是他们的最后一晚,李吉不依不饶又对着他的耳朵大喊起来,“你还没告诉我你从哪儿来?你家庭是什么类型的?”
“重要!”
“我们还会再见吗?”胡骄喊道。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喜——”李吉使出全力,想在雷声中喊出这一句,却被烈风暴雨给生生灌了回去。雨点像石子儿一样打在脸上,风的力量太大了,像没有氧气的面罩一样扣下来,她无法呼吸。
17
作为一个后喻型双亲亚型样本,胡骄的整个成长中,从未被长辈教导约束;不仅如此,他还必须肩负起教育父母的责任。
母亲决定要孩子的时候,已经五十七岁,父亲则是六十六岁。为事业奋斗了一生之后,他们不可避免地坠入晚年的寂寞。生活优越,但余下的日子如何打发却变成问题。
老两口闲得难受,于是结婚纪念日,将自己保存了二十年的冻卵提取出来,挑选了一枚品质最优的**授之,制造了他。
胡骄的童年结束得很早。在他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已经是“老人”了。父母买了一只智宠哈士奇犬,陪他打球,陪他奔跑。不仅如此,他很小的时候就照顾起父母的生活,逗他们开心,帮着解决各种问题,因为他们对于新事物很抗拒,什么都不会,也“不想”学会。
年纪越大,父母对这个世界感到越来越糊涂,越来越多的东西不会用,越来越多的观念无法懂。离开了胡骄,他们接近于寸步难行。他们会回忆起伟人的话,深感认同,“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
“时代日新月异,你们必须保持学习,不断适应新事物,才不被淘汰。”胡骄从小就是这么教育父母的,但父母好像从来拿这话当耳边风。他们只喜欢坐在躺椅里,看落日,叙旧,无边无际地回忆往事。
棱镜仪式中,胡骄的光芒是紫色的。阿尔法没有告诉他紫色代表什么,但他自认为是运动天才。短跑,游泳,橄榄球,网球……他无不擅长,最热爱的还是网球。挥拍的瞬间,球亲吻了甜区,以两百公里的时速杀入对手盲区,那感觉就像是一把攥住了在暴雨夜的闪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