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1(第3页)
“别逗了,认真问你呢。”
“你不知道?瓦尔登湖纪念公园,世界上最后一片自然绿地。噢对,你不是奥德赛号的。你可能没去过……”
“你的星号多少?我们加好友吧。”苏铁靠近了一点儿,没想到她指着苏铁的眼机,说,“这东西让我难受,你能拿远点儿吗?”
苏铁有点抱歉又有点怀疑,“……你真有这么严重么?你不用眼机吗?”
“不用。我们一家人从来不用。”她说得理直气壮,听上去比宣布“我不用吃饭,不用睡觉”更加不可思议。
苏铁惊讶得不知如何接话,只好尴尬地点点头:“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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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不用眼机”的同桌叫宁蒙,被苏铁列入了“水果”梯队,昵称备注为“柠檬”,成为那个苏铁一般不会点开,实在无人可以点开的时候就甩出一句“你在吗?”的头像。
苏铁总觉得,俩人有点惺惺相惜的缘分:一个因为体质、一个因为兴趣,都与周围格格不入——从开学第一天起,苏铁就对功课吸收非常吃力,审美能力永远都“上不了道”,教授一看他的绘画作业就头疼,实在是“太直了”“太土了”。教授甚至将苏铁纳入典型案例证据,写了论文《审美直觉的习得性研究》,得出的结论是:三维以内的知识、技术都可以用灌输法迅速形成长期记忆,但审美属于创造性范畴,天生受神经元连接的基线模式决定,短期电信号灌输法几乎不起作用。
一个学期下来,基模摸索的过程已经完成了,其后每一堂课,再也不经过亲自读、写、听;教授勾选好大纲内容,系统会根据每个人的脑电特征进行灌输,每个人安安静静,闭目养神,教室中仿佛只剩下电流声。
苏铁不仅对专业课越来越反感,在课后实践中,一切关于时尚流派、服装设计、造型搭配、上妆训练的内容,都让他恶心。
作为全系唯一一个人种纯黄、性别纯蓝、性取向纯白的个体,苏铁像个异类似的,好像注定不管穿什么,说什么,做什么,总能引发窃笑。同学们纷纷叫他“老司机”,“老”本来就是个暗含老土、落后之意的蔑称,而“司机”是Seeky,“Spaz笨蛋”与“Geeky怪人”的混合构词,损人话之一。
班级的大部分集体活动都在线上进行,所谓的聚会,只是在各自的寝室戴上VR装具连线打游戏,看电影,聊天……即便是最好的朋友,也很少真的肩并肩坐在一起。就算是大家约在一起看比赛,也只是派出自己的无人机到现场去,自己则窝寝室里戴上头盔,一边吃薯片,一边连接“第一人称视角”,一边手里都在做自己的事儿,时不时对比赛品头论足一下。对于他们来说,一心多用是常态。
但不管什么活动,苏铁的发言永远淹没在弹幕里,没人接话。来他星历上造访的同学也很少。渐渐地,他连发言的欲望都没有了。
睡不着的时候,他会去24小时图书馆找宁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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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象牙塔有五十多个极为现代化的信息馆,唯一一间纸质图书馆在负十楼角落。虽然藏书量很有限,但那是宁蒙最常去的地方了:因为患电磁辐射超敏综合征,机房肯定是待不了的,高效灌输也不适用,纸质图书馆成为宁蒙唯一的资料来源。自从被象牙塔批准自学,她就天天来这里“看书”,用这种十分古老、效率低下的方式进行学习。
这里有几套书桌,台灯是绿色的,方形,垂着头,暖光照射着木纹。为了节约空间,滑轨书架一层层密集紧挨着,从地板一直到天花板。找书依然要在隔壁的电脑系统上完成,但不花太多时间,而且藏书阁的电磁辐射相对很弱,所以还好。
最棒的是,这儿24小时开放,一个人也没有。
这里太安静了,脚步声显得格外引人注意。苏铁双手空空很尴尬,便随意从哲学类书架上抽出一本《判断力批判》作为掩饰。课堂上,这本书的内容已经被全文灌输过了,中文译本的每个字他都背得,但翻开纸页,他仍旧完全不明白什么意思。
苏铁隔着宁蒙两个位子,坐了下来,佯装翻阅那本大部头,问:“你也睡不着吗?”
“我寝室的电磁辐射隔离墙还没安装完,待在那儿头疼,这里好些。你呢,为什么睡不着?”
“心烦。”苏铁索然无味地合上《判断力批判》,趴下来,伏在桌面,盯着眼前那一小块被台灯照亮的白橡木纹。
宁蒙信手翻了一页小说,等他自己开口。
苏铁突然问道:“你在瓦尔登长大……到了这儿,习惯吗?觉得孤独吗?”
“当然很孤独啊。但是……人本来就孤独的嘛。”宁蒙显得很坦然,目光没有离开画册,又说,“你别太在意别人眼光了。”
“说得倒容易……”苏铁把头埋进胳膊里,随口问道,“你的心屿是什么样子?”苏铁问。
“我?我不需要心屿。”
“为什么?!”苏铁很吃惊。
“你不知道心屿的来历吗?”宁蒙干脆起身,熟练地从第四层抽出一本非常陈旧的《少儿世界简史》插图本,翻开,摊在苏铁面前:
在很久很久以前,世界布满了山河湖海,每一平方英寸的存在都是自然的。
随着文明发展,城市迅速扩张,蚕食着自然界的领地,世界上每天消失三个巴黎那么大的森林,接着是三十个,三百个……到了巴黎本身也消失,如同古巴比伦一样,变成传说的时候,世界历经数轮文明,数轮战争,沧海桑田,面目全非。
国界改变,人种融合,可控核聚变技术解决了能源问题,也解决了环境问题,但环境本身,真正的,原始的自然,却消失了,被各种人造痕迹所取代。
随着熵增不断加剧,文明的处境一步一步面临热寂。简单来说,就是在一个孤立系统中,你能砍伐树林建一个木屋,却不可能把木屋拆了就建回树林。
人不可想象未曾经历的事物。由于现在的新生儿从未见过,也从未接触过真正的自然,所以在他们的头脑中,大自然遥远得几乎不可想象,连做梦都梦不到,连幻想,都不可能。
他们像看待科幻片一样看待“自然博物馆”,那儿连动物的标本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虚拟动物形象。从热带雨林,到冰川,VR技术可以轻松模拟出任何环境,却都不是“真的”。
原以为虚拟自然环境足以满足人们的需要,事实却不是如此。文明的发展快得与进化速度不成正比,但人类到底还是作为一种动物,在集体潜意识深处,有着与大自然之母相连接的本能需求。人们还是本能地喜欢天然的制品,喜欢踩在柔软的草地上,呼吸洁净的空气,眺望湛蓝的天空,绿色森林中富含负离子空气的确让人更平静,更舒适。这种对自然亲近的本能,就像食欲、性欲一样,长久地存在着。只要人还存在,这些本能就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