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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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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苏铁慌慌张张坐进星槎,急着解绳,启程。阿尔法却要他别着急。阿尔法蹲下来,不紧不慢地,细细帮苏铁整理了狩衣,帮苏铁重新梳好头。左右浅踏都穿反了,阿尔法抬起苏铁的脚,帮他换好。一切都端整了,阿尔法才直起身子,在苏铁额头上吻了一下。

那一刻苏铁发现,在他眼里,阿尔法被投射成一个越来越像母亲的形象,另一个更慈爱、更温暖的版本。

如果母亲也能这么温柔该多好啊,他想。

阿尔法扶着苏铁坐进星槎,解开锚绳,把星槎推入绛河。苏铁紧紧抓着桨,控制着方向,手心津津冷汗。

前方星槎列阵,如万叶飘落江面;苏铁是最后的一只;而李吉在前面不远。此时,苏铁听见展翅的声音,回头一看,阿尔法的双臂已经化为羽翼,变成了一只金枭。

苏铁从来没见过这么高贵、庄严的翱翔。金枭的翅翼伸展,几乎铺成一片刀刃,裁剪着天空。那是连目光都不能牵束的自由——羽翼擦拭云朵,抹过山巅,时高时低,一根根轻轻抖动着,仿佛神的手指在弹琴。

前方突然湍急,暗礁探出头,吐了一盏又一盏漩涡。不远处的李吉好像很害怕,一个浪头迎面拍来,把她的星槎打翻了,她掉进水中,慌乱大叫,不停扑腾;苏铁一见,立刻丢开桨,起身脱掉狩衣。他正要往水里跳,却见金枭迅疾俯冲下来,敏捷地从水中拎起李吉,把她救回了星槎。

李吉浑身湿透,惊魂未定。苏铁光是顾着她去了,一不留神,自己的桨也掉在了水中,漂远了。他小心地趴在星槎的边舷,欠着身子去捞,只见金枭掠过水面,抓起桨,送回苏铁手里,金枭说:“你很勇敢,我为你骄傲。真的。”

有那么一瞬间,苏铁真希望是母亲在对他说:“我为你骄傲。”这句话他等了很久,但一直到猎游训,这场童年告别式,他也没能等到。

金枭又飞高了,声音在空中盘旋,“回头看一眼吧,逝去的每一滴水,每一朵浪花儿,都是你的童年。”苏铁小心翼翼地横了桨,控制着星槎的平衡,转身回望——

绛河清澈见底,碎浪如珍珠,溅起的每一滴都是一幕发光的回忆——第一次下地走路,第一次哭。第一次母亲帮自己脱毛衣——水滴中,苏铁看见年幼的自己正举着手,整个脑袋卡在衣领那儿,脱不下来,那一幕滑稽至极,母亲在笑。

水滴迅速变小,也许因为有泪,也许只是绛河水雾太浓,很快,苏铁就完全看不清往日点滴了。

4

往前漂一段,绛河就消失一段。所有的伙伴们从不同的绛河漂来,汇入更宽阔的逝湍。眼前的水流平缓下来,一艘艘星槎穿云钻雾,顺着逝湍,终于抵达了宽广的银河。

四下突然黑暗了,只剩星云熠熠,如一条钻石绒毯,微微流动着。所有孩子都被眼前的景象震得鸦雀无声,纷纷停下桨,静静漂着,生怕发出一丝声响。

仿佛过了很久,在银河的尽头,水流静止了。四下是无边的瀛涯,散落着一座座心屿;所有的星槎渐渐分散,伙伴们漂向各自的心屿;苏铁也靠岸了。

阿尔法已经从金枭又化为人形,站在心屿岸边,耐心地看着苏铁把星槎系好,上岸。阿尔法的样子看上去更像母亲了。一千个人心中就有一千个阿尔法,苏铁不知道李吉所看见的阿尔法会是什么样子,好像他们还从未讨论过这个问题,大家好像都轻易默认别人所见所想都和自己的一样。

远看心屿极小,上岸后,随着苏铁的脚步,心屿不断扩大,不断延伸。眼前满山青雾,万木幽阴。曲路如诗,幽咽入林;苏铁与阿尔法一前一后,轻轻拨开两旁的茂盛枝叶,往前走;露水冰凉,湿了苏铁的手。

“我早就猜到你的心屿应该是一座森林。”阿尔法的语气,优雅而得意。

“怎么,有人不是吗?”

“当然不一样。有的人,心屿是荒原。有的人是冰川,有的人是城市、庄园……甚至监狱。心屿暗示了每个人不同的内心,各式各样都有。心屿是一个人的精神舒适区。”

苏铁想起母亲曾经带他去过的那个梦境。难道,“霜堂”就是母亲的心屿吗?他回味着母亲常说的,“小时候我做梦都想弹琴”,将这两者联系到了一起。

走了一段,忽然层云障目,一道软梯,升入云端;苏铁爬一寸,梯子就长一寸,好不容易到了尽头,忽然开阔,是一片林中空地。阳光穿林而下,光缕如箭,照射着一口井。

井口砌着冷玉,苏铁趴上去,感觉冰凉透骨;往下一窥,清如露,冽如酒,散发着一种……佛手柑与紫苏叶混合的味道,也许还带了一点点樟木与麝香。苏铁像小狗一样拼命地闻嗅着。“这井水的气息就像你的气质。”阿尔法解释道:“这个世界上,每人都有这样一口魂井。井中之水,是他一生阅历记忆。一分一秒,一点一滴汇集而成的。井水浊深,则意味着一生坎坷诡谲;井水清浅,一生平顺短暂,天真无忧。第一个来井边饮水的生灵,就是你的梦伴。”

正说着,魂井周围的林中空地赫然幻化为一座花园,草木花朵着了魔一般迅速繁衍,一层,又一层,再一层,环形叠生。

苏铁跑向花园的最外层:只见一道高高的常春藤篱笆,像一堵绿色的围墙,呈半圆形合拢,只留下一道银色的,浮雕精美的门扉;咔的一声,锁上了。

阿尔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了上来,就站在苏铁身后,说:“别人即使登上你的心屿,也只能流连在道绿墙外。这是你内心的铠甲。唯独你信任的,不设防线的人,才有机会靠近你的心底世界。”

“魂井被人看见,会很危险吗?”苏铁问。

“这个……你长大后就知道了。”

“你怎么口气跟我妈妈一样。”苏铁抱怨道。

“你要原谅你母亲。她不是故意和你对立的,她只是完全忘记了她也年轻过,忘了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有这些心思,这些感觉。年少的心性和体验,随着她的年纪,都淡了,消失了。

“而人一旦心淡,她的心屿、梦伴……都会消失。这一切对很多成年人来说就只是一个梦,醒来就忘了。”

“之后呢?”苏铁问。

“之后他们会彻底变老,会死去。心屿会沉没,在瀛涯形成一个个漩涡。魂井深埋在漩涡下,被井盖封存起来……

世上的每一尊墓碑,都对应一口魂井。你不觉得墓碑很像一只钥匙吗?它可以插入魂井之盖的锁孔。打开之后,你可以从井水中,看见那个人的一生。”

此时,只听密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道白色的影子闪过叶丛。苏铁一惊,悬着一脚,仔细一瞧,一匹全身冰白的独角翼马正朝绿墙靠近,双翅半展开着,碰触灌木枝叶,发出声响。

独角翼马走到银色门扉前,抬起前蹄,轻敲三下,银扉缓缓打开。翼马径直走向魂井,低头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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