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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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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1

我为柔山的事找游冬借钱时,他在越洋电话里问我:“你明知道她没说实话,为什么要帮她?”

我说:“我知道,她不管编什么借口,99。99%都是在骗我。可只要有0。01%是真的,而我没有帮她,她要是真遭殃了,我想我后半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我一想到那种难受法……我还是愿意帮她。”

游冬在电话里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口气仿佛是从嘴里掉下一块砖,砸在地上。

他沉默了好久,说:“借钱这种事,你心里要有止损底线。借出去的,你就别想着还能要回来。还你了,是你运气;不还你,是平常事,你得有心理准备。如果你是惦记着想要要回来的话,别借。借出去,‘只能既丢了钱,又丢了朋友’——邵然,这话可不是我说的,莎士比亚说的。”

我黯然,说:“这些我都知道的,游冬,但我过不了她那一关。”

游冬说:“邵然,不是你过不了她这一关——是你过不了你自己给出去的心。柔山的为人,我太了解了。她也不是彻底的坏,只是……你知道的,人一旦现实起来,就很残酷。叫你不要搭进去,你还是搭进去了。跟那种人,你犯不上有占有欲,跟自己还较什么劲啊……”

他又顿了顿,说:“你是好人,性情中人,邵然。遇人不淑的事儿……你有点儿教训也好。我借给你,是为了让你有教训。”

那时的游冬,已留学美国,投靠舅舅舅妈家,从大一重新读起。表妹在美国土生土长,丰满,麦色的皮肤,单眼皮,画黑眼线,穿着艳俗,显得很早熟。十八岁的生日前夜,父母才把她两年前就已考过了的驾照拿给她,又给了她一辆丰田车的钥匙。她撇了下嘴,对车的牌子略有一点失望,但还是很高兴,跳上去拥抱爸爸妈妈。次日的十八岁生日派对,还没喝酒呢,就闹得鸡飞狗跳,如此一发不可收拾,眼看就是PartyAnimal[1]的坯子,一天到晚不见人影。舅舅舅妈很焦虑,叫游冬多劝她,要她像个争气的亚洲人那样,好好念书,进常春藤名校。

夜里,游冬上课回来,提着一瓶啤酒,轻轻敲表妹的房间门,里面应了一声:“Yep?”

游冬走进去,看她对着iChat上面一个男人的头像窃笑,一会儿Facebook[2]的提醒框又跳出来,她应接不暇,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游冬坐在她背后的沙发上,闷头一口一口喝啤酒,看着她连坐着都显得那么欢快的背影,真是不知说什么好。一瓶酒喝完,还没说上话。

他甩了甩酒瓶,想着,Fuck,Whateve,于是又走出表妹房间。

走到门口,表妹在回复iChat的间隙,莫名其妙地转过头,用英语问他:“你进来不是应该找我有事吗?还是只是来炫耀你能喝啤酒?”

他朝她笑笑,用中文答:“没什么,你开心就好。你爸妈倒是很担心你,小心点。”

话音刚落,他就关上了房门,留下表妹一脸的没听懂,翻了个白眼。

2

纽约的冬天,一夜大雪。清晨,四下一片干干净净的白,天蓝得发亮。这是游冬在异乡遇到的第一场雪。

闹钟尖锐响起,“啪”的一声按掉。赖床了几分钟,闹钟第二次响起。他掀开蒙住了头的被子,睁开眼,长叹一口气。摸到眼镜戴上,起床。上厕所,刷牙,洗脸。

一个人在楼下的厨房冲牛奶和麦片,吃早餐。舅舅舅妈一家还在睡。他穿戴整齐,塞上耳机,挎上包,出门去上课。

走到院子,赫然发现半个车身陷进雪里。他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停下来看了看四周,寂静而蓝,一只鸟飞离巢穴。他叹了一口气,放下包,拿了铲子开始铲雪。

车里冷得像一块冰。发动车子,二手的老款福特,一到大冷天,油道积碳严重,发动机燃烧不足,抖得像个筛子。他口里不耐烦地念着,Easy,Easy,隔了好久车子才像个抖累了的疟疾患者,渐渐平静下来。

热了车,刚开出街区不远,遇到堵车。红红尾灯一大片。他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地骂,JesusbloodyChrist[3]。其实他那时还不信主。他低头拉开抽屉,在车里点了烟,打开窗。

好清冷的空气,天蓝得仿佛这个世界安然无恙。

他忽然平静下来。扭开收音机,闹嚷嚷的新闻和脱口秀,迅速换掉,“刺刺”的换频声一阵又一阵,终于扭到一个放乡村音乐的台。反正都要迟到了,决定彻底不着急,享受片刻的停顿。

3

游冬一直关心我和柔山的事,可那档子事儿说来话长,我总是不知从何说起,于是只能说:“欠你的钱,恐怕要过很久才能还你了。”

他很耿直地说:“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他这么一说,我突然觉得,人这辈子,不是你自己有了金山银山,就算了不得;而是当你一无所有的时候,还有人愿意无条件站在你身边,才算难得。

毕竟,当下这个现实社会,笑面逢迎谁不会,真正能有几个人,是你在一无所有还向他借钱的时候,他能不闪不躲,一直站在你身边?

留学生活有诸多空虚寂寞,他怕被人说孤僻,为了努力表现合群,也邀请别人来家里搞HomeParty[4]。来的人好多,朋友、朋友的妹妹的男朋友……喝酒的男孩女孩,一人一个名字,年轻的陌生的面孔,互不相识,一旦进入派对模式却熟得好像从小穿一条裤衩长大;实际上呢,第二天中午头痛欲裂地醒来之后,对方的名字、脸,全都想不起来。房间里一地狼藉,像遭遇暴徒洗劫一样,无人收拾。

他颓丧地坐在沙发上喝牛奶,无精打采。屁股下面是一件皱皱的外套,他纳闷是谁的,抓起来,回想起前一夜,一个男孩的外套上洒了酒渍,游冬贴心地说:“脱下来吧,我帮你扔洗衣机,很快就可以烘干带走。”

那男孩抬起头看看他说:“谢谢,我从来不穿洗过的衣服。”

男孩的女朋友笑了,像一条蛇一样缠过去,拉开他外套的拉链,脱下,扔在沙发上,脸没有抬起来看游冬,却有意无意地说:“他上周刮伤了车,就扔了。

AbraonMartin[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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