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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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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我们在剧烈吵架中分开。我一气之下,提前回了老家。在火车上,坐了三十八个小时。车厢如此拥挤,行李架上和硬座座位下面竟然都睡了人。一个个面色青黑、疲倦不堪的人,像一只只麻袋、箱子一样,仿佛没有生命,没有尊严,胡乱堆在那里,塞满每个空隙。
因为怕冷,车厢几近密闭。污浊的空气从这个人的肺里被挤压出来,又钻进那个人的肺里,像一把拖了厕所又拖厨房、从不清洗的墩布。
声音嘈杂,亮光惨白。为了不上厕所,我不吃不喝。顶着透亮惨白的灯光,昏睡过去,很快又被吵醒,如此反反复复,头疼欲裂。饥饿,口渴,坐得我感觉全身快都要变成石头了,又僵又痛。
这趟慢车开开停停,遇到雨,竟也莫名其妙停了大半夜。我望着凌晨三点不知何处的小站台,如此黯淡的灯光,温黄,破旧,疲倦,如一帧人间缩影。
比肉身痛楚更难受的是,一闭上眼,全是柔山。
清晨下了火车,我去买汽车票,坐回雾江。走近长途汽车站的时候,愣住了。售票大厅黑压压的全是人,人已经满溢出来,涌到车站外的空地上,看不见首尾。没有队伍,全是密密匝匝的人。
我没办法,心一横,胡乱钻进那人堆里去,被挤得变了形才买到的票,已经是下午五点的车。
就这样筋疲力尽,又回到雾江。在车上昏睡过去,醒来的时候已经快要到家了。一切陈旧,熟悉,像一则无法摆脱的梦,如山一样压来。它牵着我,兜兜转转,一再绕回原点,如同所有的出发,都是徒劳。
我不知道是否在人性深处,对于过分熟悉的东西,有天生的厌弃——无论是老家、父母,还是伴侣。倘若离别数十年,熟悉变为陌生,眷恋或好感才能重新建立。
那个寒假若有一丝意外,那就是,漫长的冷战后,柔山来看我。
此前我一气之下离开,也没有和她告别。不见面的日子,种种怨怼,日夜思念,轮番折磨。心里那股气,如飓风过境,把什么都卷走了。气过了之后,只剩万籁俱寂的狼藉。深夜电话里,我听到她对我说:“其实我也想你想得没办法。”
“那你来雾江吧。”我说。
她真的来了。大年初四,下了飞机又坐长途车,辗转来到雾江。
我惊喜,冲动之下几乎一路狂奔,硬是徒步跑去了雾江的长途车站。冻雨寒天,汗水竟湿透了衣衫,又傻傻站了两个小时,才接到她。
我们在嘈杂的车站人群中久久拥抱。把她带回家,我的父母,笑容真挚而卑微,热情迎接她来,顿顿给我们做好吃的。那几天,我带她看我的小学、中学,在空空****的厂子里东游西**。那种感觉真好,慷慨展开自己的历史,迎接另一个人的翻阅,批注。
夜里,我们在老房子里相拥而眠,窗外是零星的鞭炮声。这张床伴随我从小到大十多年,如今和至爱在此肌肤相亲,仿佛某种仪式,由此得以把她融进了我的少年、童年,紧密嵌缝,打下烙印。我有种此生再也忘不了她的错觉。
一切都很好。几天过去,她先我一步,要回我们读书的城市。不明白为什么她非要提前回去,说是要上班,年假已经过了。我只好送她到车站坐长途客车,去省城乘飞机。
临上车之前,我在车站的便利店给她买了一些水、零食,装进塑料袋提着,殷勤地送到她座位上。
站在原地,看着客车慢慢发动,离去,她一直在窗子旁边冲我挥手,直到彻底看不见,我才失落地独自回家。
一个多星期之后,寒假结束,我也该回去了。到学校的那天,刚好是二月十四日情人节。
出了火车站,问她:“你在哪里?”
她说了一个豪华酒店的名字。
“为什么你在酒店?”我追问。
她泰然回答:“过节啊,不然你想住哪里?”
“也不用住这么贵吧……”我犹豫着说。
她不耐烦:“得了得了,不就一个晚上么,专门为了等你来。”
我没有多想,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放回寝室,就赶过去了。
她带我进了房间。明显是已经有人住过的,床单、被子不是新铺的,拖鞋也用过。我心里有困惑,可碍于气氛,也不想一见面就争吵,就默默装作没注意。床头柜上有两枝玫瑰,桌上还有一瓶已经开了封的红酒。
她说:“就等你来。”
我迷迷糊糊喝完大半瓶又酸又涩的廉价红酒,不知不觉沉睡过去。
次日醒来,她已经去上班了。我惦记着要退房,怕过时收费,开始收拾东西。为了找点吃的,拉开了柜子,却突然看见,我在雾江长途车站给她买的那包零食,连同那个塑料袋,安然躺在抽屉里。
我心里一沉。
也就是说,她自从坐上车离开雾江,到了省城的机场,又下了飞机之后,一直住在这里,一个多星期。
我盯着那个印着“雾江南站红光便民店”的薄塑料袋,连同里面吃剩的零食,蹲在地上费力地思索,要不要和她对质。和她住在一起的,又是谁。
撕开的食品包装袋咧着口子,像一张张嘴,大声嘲笑,耳光一般抽在心上。
最终我拎上那个塑料袋,冲去她上班的地方,把袋子扔在她桌上,不留后路地质问:“你怎么解释?”
她显然没有退路,费力掩饰的慌乱,又佯装不屑争执,只说:“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便再不看我。她连一丝解释,都舍不得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