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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归途遇敌巢二(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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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诚缓缓抬起头,目光刺破黎明前的薄雾,落在远处模糊的天际线上。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往他领口和袖管里钻,冻得骨头缝都像是被冰碴子塞满了。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枪,那把陪伴他闯过无数生死关的步枪,此刻枪柄被手心渗出的汗浸得有些发潮,没等焐热,又被凛冽的寒气裹住,结出一层薄薄的冰,摸上去又冷又滑,却奇异地让人心里生出一股踏实的劲儿。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肺腑生疼,却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朝着运城的方向,他率先迈开了脚步,厚重的军靴踩在刚落下的新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声接着一声,在这万籁俱寂的黎明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给这支疲惫的队伍打着无声的节拍。弟兄们默默地跟在他身后,队形算不上整齐,有人瘸着腿,有人佝偻着背,还有人不时要扶一把身边的同伴,可那股子劲儿却像是拧成了一根绳,谁也没掉队。寒风里,有人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得腰都弯了下去,好不容易咳出的痰落在雪地上,“啪”地一声,瞬间就凝成了小小的冰球,嵌在洁白的雪地里,像一颗丑陋的痣。左侧有两个身影相互搀扶着,其中一个右腿受了伤,裤腿上凝结着暗红的血痂,早已冻得硬邦邦。每走一步,受伤的腿都要在雪地里拖出长长的痕迹,那道辙印弯弯曲曲,在平整的雪地上格外扎眼,也刻着一路的艰辛。队伍末尾,总有人忍不住回头,望向身后那片渐渐熄灭的火光——那是他们昨夜端掉的鬼子据点,此刻只剩下几缕青烟在风中挣扎着往上冒,最后消散在灰蓝色的天幕里。他们眼里闪着复杂的光,有打了胜仗的痛快,像憋了许久的郁气终于吐了出来;有连日奔波的疲惫,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要调动全身的力气;更有对牺牲弟兄的念想,那些倒下的身影,仿佛还在昨夜的火光里冲他们挥手,一想到这儿,喉咙就像被什么堵住了,沉甸甸的。赵小虎走在周诚旁边,他左胳膊依旧用布条吊在脖子上,袖子空荡荡地晃着,那是前天跟鬼子拼刺刀时被划的口子,虽然止了血,一动还是钻心地疼。但他没再像昨天那样抱怨一句,只是偶尔用没受伤的右手抹一把脸上的雪,睫毛上挂着的霜花被他抹下来,落进衣领里,凉得他缩了缩脖子。他忽然想起过封锁线时的情景,那个叫二柱子的新兵,脸圆圆的,说话还带着浓重的乡音,才刚到队伍里没一个月。当时鬼子的子弹像疯了一样扫过来,二柱子把最后一颗手榴弹塞到他手里,咧开嘴笑了笑,说“虎哥,拿着,给弟兄们多炸几个鬼子”,转身就冲上去想引开火力,结果被一颗子弹打中了胸膛,倒在雪地里的时候,眼睛还望着运城的方向。“队长,”赵小虎低声开口,声音被寒风刮得有些发哑,像被砂纸磨过一样,“二柱子要是能看见那把火,看见咱们端了鬼子的窝,肯定能笑出声。”周诚的脚步顿了顿,积雪没到脚踝,这一停,脚下的雪发出一声闷响。他没回头,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二柱子那孩子才十六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出发前一晚,蹲在篝火旁,一边给步枪上油,一边跟他说:“队长,等打跑了鬼子,我就回家给俺娘盖间瓦房,让她不用再住漏风的草棚。”想到这儿,周诚抬手抹了把脸,眼角不知何时沁出的湿意,被风一吹,瞬间就冻成了冰碴,刮得皮肤生疼。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脚下的步子又迈了起来。老马跟在队伍后面,他年纪稍长,脸上刻着风霜的沟壑,此刻正佝偻着腰,时不时停下来清点人数,嘴里一个一个念叨着弟兄们的名字。“王铁蛋……李石头……”念到“小马”两个字时,他喉咙猛地哽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没出声。小马是他的亲弟弟,比他小五岁,已经牺牲了,老马咬着牙,狠狠往雪地上啐了口唾沫,唾沫落在雪上,很快也冻成了冰,他用这种方式,把涌上眼眶的泪意硬生生憋了回去。他背上除了自己的枪,还背着小马的那把,枪膛里的余热似乎还没散尽,握在手里,像是能感受到弟弟残留的体温,这是他如今唯一能留住的念想了。队伍中间,那个被俘虏的鬼子通讯兵被两个宪兵架着,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他穿着单薄的黄呢子军装,早已被冻得瑟瑟发抖,嘴里还在不停地叽里呱啦说着什么,一会儿是带着哭腔的求饶,一会儿又变成了气急败坏的咒骂,聒噪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乌鸦。李老栓走在旁边,听得心烦,皱着眉头啐了一口,从怀里掏出块黑乎乎的脏布——那是他擦枪用的破布,还带着股机油味——几步上前,粗暴地塞进那通讯兵嘴里。,!世界瞬间清净了许多,只剩下呼啸的风声、队伍踩雪的“咯吱”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天渐渐亮了,雪也停了。东方的云层被撕开一道口子,金色的阳光从里面倾泻出来,洒在无边无际的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弟兄们纷纷眯起眼睛,用袖子挡了挡,却没人抱怨这刺眼的光,反而觉得这阳光带着一股暖意,暖暖地照在身上,似乎能驱散些骨子里的寒气,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远处的山峦终于露出了清晰的轮廓,连绵起伏,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静静地卧在天地之间,脊背被白雪覆盖,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周诚指着前面一道山口,那里两侧的山壁向内收拢,形成一个天然的通道:“从这儿穿过去,再走二十里,就能到咱们的地界了。”弟兄们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山口处隐约能看见几棵歪脖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摇晃,倒像是在朝着他们招手似的,让人心里生出几分盼头。就在这时,赵小虎突然停下了脚步,猛地侧过耳朵,像是在捕捉什么细微的声响。他眉头紧锁,原本就带着风霜的脸显得更加严肃。“怎么了?”周诚立刻压低声音问道,全身的神经瞬间绷紧,多年的战场经验让他意识到,可能有情况。“有马蹄声。”赵小虎的声音压得很低,脸色沉了下来,“不止一匹,听动静,像是从后面追上来的。”周诚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回头望去,只见远处的雪地上扬起一阵浓密的烟尘,烟尘下,十几个黑点正朝着他们的方向狂奔,速度极快。再仔细一看,那些黑点是骑着马的鬼子,马背上的刺刀在阳光下闪着森冷的寒光,刺得人眼睛生疼。“是鬼子的骑兵!”队伍里有人低呼一声,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脚步也下意识地停住了。“慌什么!”周诚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队伍里的骚动。他迅速扫视四周,大脑飞速运转,做出决断:“老马,带二十个人,把缴获的歪把子架在山口左侧的石头堆后面,给我狠狠打他们的前队,别让他们冲太快!小虎,你带十个人,去右侧的土坡,那儿地势高,用手榴弹招呼他们,打乱他们的阵脚!剩下的跟我,护住文件和俘虏,往山口里冲,动作快!”“是!”弟兄们齐声应道,尽管连日行军让他们浑身酸痛,动作却没有丝毫迟疑。老马抱着那挺缴获的歪把子机枪,猫着腰往山口左侧跑,找到一块巨大的岩石,“噗通”一声趴了下去,冰冷的石头硌得胸口生疼,他却浑然不觉,迅速把枪身架在石头上,手指扣在扳机上,眯着眼瞄准越来越近的骑兵队。赵小虎则带着人往右侧的土坡爬,雪地里的土坡又滑又陡,他们手脚并用地往上挪,有人脚下一滑,顺着坡往下溜了几步,赶紧抓住身边的枯草,才稳住身形。每个人手里都攥着刚缴获的手榴弹,赵小虎咬开保险栓,把引线攥在手里,眼睛死死盯着马蹄扬起的烟尘,心跳得像擂鼓。鬼子的骑兵越来越近,为首的那个军官举着指挥刀,嘴里“嗷嗷”地叫着,像是在催促手下加快速度。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咚咚——咚咚——”的巨响,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也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让人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打!”周诚一声令下,几乎就在同时,老马的歪把子率先开火,“哒哒哒——哒哒哒——”的枪声在山口间回荡,带着穿透力的嘶吼,子弹像密集的雨点似的飞向骑兵队。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鬼子来不及反应,就被子弹击中,“啊”地惨叫一声,从马上摔了下来,后面的战马收不住蹄子,“踏踏”地从他们身上踩过,继续往前冲,只是队形已经乱了几分。“扔!”赵小虎大吼一声,声音里带着狠劲,十几颗手榴弹被用力扔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带着呼啸声落在骑兵队中间。“轰隆——轰隆——”接连几声巨响,雪地里炸开一个个雪坑,飞溅的雪块和泥土混合着碎片四处飞溅。战马受了惊,纷纷扬起前蹄,“唏律律”地嘶鸣着,把背上的鬼子接二连三地甩了下来,有的摔在雪地里哼哼唧唧,有的直接撞在旁边的马身上,场面一片混乱。混乱中,周诚带着人趁机冲进了山口,两边的枪声、爆炸声、鬼子的惨叫声、战马的嘶鸣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嘈杂却又充满了力量。他回头看了一眼,老马正抱着机枪猛扫,脸上溅满了雪沫和暗红色的血点,眼神却亮得惊人;赵小虎在土坡上扔完最后一颗手榴弹,正拽着一个差点滑倒的弟兄往下跳,动作干脆利落。“快走!”周诚大喊一声,拽了一把身边吓得腿软的俘虏,继续往前冲。山口里的路很窄,仅能容两个人并排通过,两边是陡峭的山壁,上面挂着长长的冰棱子,偶尔有冰棱子承受不住重量掉下来,“啪”地一声砸在地上,碎成无数小块。,!身后的枪声渐渐稀疏了,周诚知道,老马和赵小虎已经完成了阻击,开始撤下来了。果然,没过多久,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老马和赵小虎带着人追了上来,每个人都气喘吁吁,额头上渗着细汗,在寒风里很快又结成了霜,可脸上却都带着打退敌人的胜利喜悦。“队长,搞定了!”老马咧着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说话时还带着喘,“没让他们追上来,至少能给咱们争取半个时辰!”周诚点点头,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松弛了些。他看了一眼那个俘虏,那家伙刚才被爆炸声吓得脸色惨白,此刻浑身还在不停地发抖,嘴里的布被口水浸湿了,鼓鼓囊囊地塞在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把他嘴解开,问问他后面还有没有追兵。”李老栓上前,一把把布拽了出来,那通讯兵猛地吸了几口带着雪味的冷空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哆哆嗦嗦地说着日语,语速又快又急。赵小虎在一旁仔细听着,时不时皱下眉头,然后翻译道:“他说……后面还有一个中队的步兵,大概一个时辰就能到这儿。”“一个时辰?”周诚皱起眉头,盘算着时间,“那咱们得加快速度,必须在他们赶到前翻过前面那座山,进了山,他们就没那么容易追了。”弟兄们不敢耽搁,纷纷加快了脚步。山路越来越陡,积雪也越来越深,没到了小腿肚,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劲,像是在泥沼里跋涉。有人脚下一滑,“噗通”一声摔倒在雪地里,没等他自己爬起来,旁边立刻就有几只手伸过来,把他拉了起来,拍掉他身上的雪。有人实在走不动了,就伸出手拽着前面人的背包,借着那点拉力,一步一步往前挪,嘴里还哼哧哼哧地喘着气。太阳慢慢升到了头顶,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融化的雪水顺着帽檐、发梢往下滴,滴在下巴上、脖子里,没等流下去,就又结成了冰,冻得人一激灵。弟兄们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反复几次后,贴在身上又冷又硬,像裹了层铁皮,可从头到尾,没一个人叫苦,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山谷里此起彼伏。翻过那座山时,已经是下午了。站在山顶往下望,远处运城的城墙终于清晰地出现在视野里,灰色的城墙蜿蜒曲折,像一条蛰伏的巨龙,静静地守护着身后的家园。弟兄们瞬间忘了疲惫,忍不住欢呼起来,“是运城!我们到了!”“回家了!”欢呼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了一群飞鸟,扑棱棱地朝着远方飞去。“快到了!”赵小虎兴奋地喊道,连受伤的胳膊也忘了疼,挥舞着拳头,眼里闪着激动的光。周诚望着那熟悉的城墙,眼眶一热,眼泪忍不住涌了上来。这一路,他们走了七天七夜,饿了就啃口干硬的窝头,渴了就抓把雪塞进嘴里,累了就在雪地里靠着石头打个盹,更别提那些遭遇的伏击和厮杀。牺牲了那么多弟兄,二柱子、……还有许多叫得上名和叫不上名的面孔,他们用命铺就了这条路,终于,他们回来了。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弟兄们,每个人都像从泥水里捞出来似的,脸上沾满了污垢和血渍,衣服破烂不堪,狼狈不堪,可那一双双眼睛里,却个个都透着坚毅的光,像淬了火的钢。“弟兄们,”他提高了声音,声音虽然沙哑,却充满了力量,穿透了山谷里的风,“我们回来了!”“回来了!我们回来了!”弟兄们齐声喊道,声音里充满了激动和自豪,这三个字,他们在心里念了无数遍,此刻喊出来,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疲惫和思念都倾泻出来。他们朝着运城的方向走去,脚步虽然依旧疲惫,却异常坚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希望的土地上。雪地里,那串深浅不一、歪歪扭扭的脚印,还在向着远方延伸,像一条连接着牺牲与荣光、绝望与希望的路,一直通向那座象征着守护与安宁的城。:()川魂重铸抗日风云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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