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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土地有自己的语言,地名意味着真实:博尔胡--黑矿,海尔温--白色沼泽,莱德鲁斯--红河口……土地用这种语言叙述沧海桑田的故事,描绘那静静等候的空谷和狐狸的家园。土地知道纸张会破裂,墨水字迹会褪色,人们会遗忘,然而石头却会铭记。
“他们讲述着故事,有关那些生灵的故事。那些生灵富有勇气,敢于来到此处。他们说古老的地方已经消失,道路将大地撕裂,留下深深的伤痕。土地被掘开,锡匠也挖开土地,将泥土攥在手里。他们循着闪亮的矿脉,从中获取矿石,但却不会把土地榨干。现在这些生灵告诉我那些机器比房子还大,比一百匹马还有力。正是这些机器把土地榨干了。不,那些机器怪兽不会来到这里,它们不能来到这里。这是一个被守护的地方,被石头和精灵保护,在这里……”
光标在一个未完的句子末尾闪烁。我盯着这段文字,感觉难以置信。我手边放着一杯正在冷却的茶。我只是想浏览一下昨天晚上我写了些什么,可是……我不记得自己曾经写下这些文字,根本不记得。我又读了一遍。石头和精灵——这是什么意思?整段文字透着一股关切,仿佛担心这个山谷会遭遇什么。不管怎么说,安尼斯尤尔暂时由我掌管,至少为期一年,对吧?这一事实无法改变。然而,当我给这段文字润色并把它拷到一个新文件里,那种隐隐不安的感觉依然挥之不去。下回我去村子里的时候,我要和米雪拉谈谈。
与此同时,无论老罗斯卡罗和罗杰·特拉门诺意欲何为,我决心要使这栋小屋成为自己的家。现在,我已经在这里过上了有规律的生活:早餐是茶水和烤面包,帕灵的早餐是金枪鱼;下午时打扫整理;晚上写作。
我开始适应小屋的生活方式。我发现蝙蝠在户外浴室栖息,它们倒悬在横梁和窗棂上。清晨时分,我发现小屋的地板砖上有蜗牛留下的神秘印记。而我已经克服了对蜘蛛的恐惧——当然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帕灵对蜘蛛倒是毫不在意。它经常扑食蜘蛛,在把它们吃掉之前还要玩弄一会儿。当它慢条斯理地嚼着蜘蛛,我发出表示反感的啧啧声,可它根本不理我。
我和帕灵也达成了某种“居家协议”,不过它总能以某种方式提醒我,让我明白自己正住在它的屋檐下。这些提醒的方式主要包括:在那张雕花大**占据三分之二的空间;对我的鼠标发起进攻,仿佛它认为试探并杀死那玩意儿是它的职责所在。除此之外,它还会跑上房顶,在那里待一整夜,对着月亮唱响猫咪之歌。
在帕灵跑上房顶的夜晚,我的梦也变得更加鲜明。那都是一些古怪的梦,转瞬即逝,梦中充斥着狂跳的心和狂乱的眼睛。有一次,当我醒过来时,一个陌生人的名字就挂在唇边。然而当我想叫出这个名字时,它却消失了。还有一次,当我醒来时我敢肯定自己嘴里有白兰地的余味。然而,这些梦总是在日光的照射下枯萎凋零,只剩下做梦时的那种感觉。
有一天,我给放在梳妆台上的那堆书除尘,想要腾出点地方给自己使用。我再次看到了那个速写本,速写本的扉页上有托玛辛娜·罗斯卡罗那优雅的签名。这一回我更加仔细地翻看速写本里的画作。都是一些炭笔画,画中满是优美的螺旋曲线,还有深浅不同的阴影。其中一些画我能看出画的是什么:山谷的一角,草坪,一个现在还摆在门前的破旧花盆……其中最美的是一幅想象画作。不知为何,这幅画与我的梦境相互应和。画中央是这栋小屋,卷曲如青烟的道道曲线形成一个巨大的猫形,环绕在小屋周围。猫形周围那一道道炭痕就是猫的长毛,还有一双闪亮的眼睛。我面露微笑,轻抚纸张的一角——这只猫只能是帕灵。
那天下午晚些时候,帕灵来和我做伴。当时我正坐在门前阶梯上,抖搂鸡毛掸子。现在冬天即将来临,坚守枝头直至最后的树叶也即将飘落,取而代之的将是寒霜。皮毛蓬松的帕灵审视着属于自己的山谷,如同一位庄严的君王。我试着在它面前抖动鸡毛掸子。它恼怒地眨眨眼,抖动一下胡须。我咧嘴一笑,又在它面前挥挥鸡毛掸子。看得出它正极力抵挡这种**,它那紧贴着地板的爪子正一伸一缩。尽管它是一只奇怪的猫,可它毕竟还是猫。当我第三次在它面前晃动鸡毛掸子,它扬起爪子直扑过来,想把鸡毛掸子夺走。
我哈哈大笑,跳着后退几步。我呼出的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白雾。而帕灵跟上来,朝前猛扑,旋转跳跃。它眼睛闪亮,那尖锐如针的爪子也亮了出来。最后它终于战胜了我,将鸡毛掸子从我手中夺走。它的动作迅如闪电,叼起鸡毛掸子就跑,跑到小屋的一侧。不久之后响起了疯狂的撕咬声。
我笑出了眼泪。我抹抹眼角的泪水,正准备进屋。这时我看到一个人影,那人正在树木之间窥探。我突然警惕起来,只觉毛骨悚然。不过我认出了那人身上的外套和头上的帽子。
“杰克!”我叫道。之前他在酒吧门外态度恶劣,可现在我已经把这事抛诸脑后了。他没有回答,而我却急急忙忙地跑上前去,心中暗自期盼:或许他决心再度向我示好吧。“你是来看我的吗?”我说,“我正好泡了茶。”
他还是像之前那样板着一张脸,抿得紧紧的嘴唇出现在黑色的胡楂儿下方。他从外套口袋里抽出一个信封,递给我。“我只是来送这个的。”他说,“就这样。”
他转身准备离去。一股焦虑涌上来,让我的胃开始抽搐。“等等。”我跟着他跑了几步,“这是什么?”那个信封几乎是一片空白,只写着“J。派克收”几个字。
“这是账单。”他根本不看我,他的目光掠过我的肩膀,看向山谷。
“什么账单?”我从信封中抽出一张纸,把它打开。
“对我祖父土地所造成的损失进行赔偿的费用账单。”他说,“那些电力工人开车冲破了一道树篱,要对树篱进行重新种植和修补。”
我盯着那张纸。在那张纸上,手写的字迹呆板笨拙,墨迹浓淡不一,列举了损失的数目。“我……真是抱歉,我没有让他们……”
“不,你当然没有直接发号施令,你只是让你的男朋友摆平这事就行了。”
“什么?”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我感觉自己受了伤,愤怒正从伤口中喷薄而出。“如果你是说亚历山大。”我大声叫道,“那么答案就是否定的,他不是我的男朋友。不过他人很好,能帮我解决电力问题。而你呢,你也答应过要帮忙的,可亚历山大为我做的可比你要多。”
“我之所以答应要帮忙,是因为之前我以为自己看错你了。”杰克说。他的颧骨上现出两抹红色。“我和爷爷还有他那帮朋友说你是个好人,他们应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而现在呢……我感觉自己就像个白痴。”
“为什么这么说?”鲜血涌上我的脸庞,“就因为我决定和某个人共度万灵夜,而你不知出于什么可笑的原因恰好和那个人有过节,是这样吗?”
杰克牙关紧咬,不再说话。在那沉重的一刻,我们俩盯着对方。
“好吧。”他最终开口了,“你已经很清楚地表明自己打算如何在这里过下去了。请在两周内支付赔偿费用。”
他离开了。他迈着大步,沿着小径前行,他的外套在身躯周围飞舞。
“他真是无礼。”我大声说道,想让自己的嗓音盖过淋浴喷头的水声。“你真该听听他是怎么说话的,还有那张账单……如果我没有碰见他,或许他就打算往屋里一扔,等我自己发现。他根本不会向我解释,一个字都不会说。”
我让强劲的水流冲刷自己的头,冲走头发上的洗发香波。如果糟糕的心情也能这么轻易被冲走,那该多好啊!
“这都是我的错。”亚历山大的声音从浴室外传来,“我不该插手的。”
“不,不是这样的。”我擦干落在眼睛里的水,透过起雾的浴室玻璃门向外望去,“你只是试图帮忙而已,是这群人处处和我为难,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他叹口气:“这不是因为你,婕丝,真的不是因为你。罗斯卡罗一家总是在找麻烦。如果不是因为小屋的事,他们也会找其他由头闹起来的。你住进那栋小屋只是……只是导火索,把原有的矛盾再度引发,就这样。”
我哼了一声,表示自己并不相信他的话。我的声音在铺满瓷砖的浴室里回响。
“好吧,他们真是想尽办法赶我走呢。”我又擦擦自己的头发,继续说道,“你知道吗?米雪拉试着找一个水暖工过来帮我看看那个热水锅炉,然而这里的每个水暖工都拒绝了。现在我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爸爸雇了一个水暖工,专门负责整个庄园的水暖设施维护。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他过去看看。”
我犹豫了。我们两人都不说话。在那一刻,只有水流声打破沉默。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我都不想承罗杰·特拉门诺的情。“谢了。”我说,“不过我还是想自己解决这个问题。”
“随你好了,你还不打算出来吗?”
“不出来。”我又退到淋浴喷头的水流之下,“这里就像天堂。除非你硬把我拽出来,否则我是不会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