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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日篇 众生戏(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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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执起茶釜,缓缓冲入沸水,用茶筅快速击拂,茶汤渐渐泛起细腻的沫饽。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寂静中只闻水声轻响与茶筅击拂的轻簌。她将第一盏茶推至公孙娘子面前,声音平淡无波:“大家,请用茶。”

茶香氤氲,公孙娘子指尖颤抖,她接过茶杯一饮而尽,抱紧阿宝转身穿过食肆的大门,离去了。

三日后,来往用餐的客人有知晓此事的消息灵通者,特意来和瑶掌柜闲叙。坊间有传言,说公孙娘子典当了全部家财,换了一辆马车,已经趁着夜色带着阿宝离开长安前往灵武投亲。

姜糖实际上知道此事。因为公孙娘子临行前,不知为何竟然专门到食肆作别。

对方再没有那日被揭穿一切时的恼怒,显得十分坦然,甚至还有些莫名的高兴:“妾身这就去灵武,当年阿宝他爹就在那里牺牲。此去再不能相见,愿瑶掌柜与姜姑娘一切安好。”

贺兰澜说金吾卫北上办案,可兼顾母女二人一程。

食肆打烊后,忙碌一天的众人重归平静,檐下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曳,将灯笼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姜糖回想此事,仍是难以置信,低声喃喃:“怎会有母亲……真就狠心到这种地步?”

李渔冷哼:“小姜丫头,你可曾听闻‘易子而食’的惨剧?乱世之中,人心比那姑获鸟的爪子还要冷上三分。再说,那公孙娘子看人也根本不准呀,明年那房琯就会因喜好虚名兵败陈涛斜。”

“不。”瑶掌柜原本正在整理账本,此时清冷的声音响起,显得有些慢条斯理,“你们不觉得奇怪吗?那天贺兰郎将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了些。”

“当时我让阿赤去报官,但后来阿赤说,他去了官府,路上不曾与贺兰郎将相遇,贺兰郎将是自己来的。”

她转身,美目轻移依次扫过众人,“公孙大家哭诉时,字字凄厉,却眼神清明,每一步都踩在了最能引人同情、也最能传播谣言的点上。那根染黑的孔雀翎,工艺精巧,绝非仓促可得。”

李渔微微一顿:“你是说……”

“她身上熏的茉莉香粉,是长安贵妇常用的‘夜庭芳’,价值不菲。”

“一个欲弃女攀附权贵的舞伎,为何在投奔前还有心思精心妆扮?”

姜糖怔住,脑海中闪过公孙娘子那天纹丝不乱的衣襟。

瑶掌柜托腮,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兴趣:“公孙娘子离别前说她的夫君,就牺牲在灵武。或许公孙娘子的夫君并非寻常禁军军官,他的死也另有蹊跷。”

她的话引起店内一片安静,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李渔猛地吸了一口凉气,扇子差点脱手:“……苦肉计?!她自污名声,演这一出弃女求荣的戏码,实则是为了……?”

“为了取信于谁。”姜糖接口道,有些茫然又有些醒悟,“一个名声扫地、走投无路、急于寻找新靠山的舞伎,带着一个看似是累赘的孩子……岂不是潜入敌营最完美的伪装?还有比这更能消除疑心的身份吗?”

“那贺兰郎将……”

“这城里的传闻,金吾卫只会比我们更加了解。此事间未必没有他们的手笔。”

“金吾卫北上或许并非查案,而是专程护送。”瑶掌柜的手指敲击香腮,目光慵懒,再次投向窗外无边的黑夜,仿佛能穿透重重坊墙,“他们需要一个契机,让她合理地消失于长安,并让姑获鸟的传闻掩盖她真正的去向。而我们……”

“那天贺兰郎将也在登高宴上,或许在他看见我们的那一刻,我们就被选定成了这出戏的舞台。”

姜糖只觉得一股麻意窜起,打了个激灵。这么说,她今天好像不经意间参与进了大唐政治斗争的冰山一角。

公孙娘子这出戏,确实是为了演给某些人看,但或许并不是演给房琯,而是演给灵武的达官显贵们。

她忍不住看了看窗外,仿佛能看见公孙娘子决绝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也许那不是一个弃女的母亲,而是一名走向更残酷战场的战士。

“不过……我们没有证据。”良久,瑶掌柜终于算完了帐,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做出总结,“这一切终究只是猜测。”

今夜的长安,月色朦胧。没有人知道,那辆北去的马车里,载着的究竟是一个母亲破碎的野心,还是一个妻子不灭的复仇之火。

食肆的灯火通明,照不亮人心所有的角落,却让每一个置身其中的人,都能察觉到时代洪流下,个体命运那沉重而复杂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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