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日篇 众生戏(第2页)
她直视着公孙娘子瞬间空洞的眼睛继续道:“小丫头嘴馋,多看了两眼,记得特别清楚。她说阿宝吃着糖,高高兴兴地就和您走了。可奇怪的是……”
“约莫一炷香后,她却看见……只有您一个人,独自沿着墙根,慢慢地走了回来。”
“你胡说!”公孙娘子猛地站起身,声音尖利刺耳,“你凭什么……你……”
公孙娘子攥着衣角的指节渐渐发白,只觉得瑶掌柜那不停碾茶的声音磨得人耳膜生疼,胸口窒闷得透不过气。
姜糖用更高的声音压过公孙娘子,步步紧逼。
“昨日您冲进食肆后,不是盲目哭诉,而是精准扑向瑶掌柜,而非寻常食客,因您知掌柜是话事人;您亮出证物时故意提高声量,确保全场听见。这是您的表演。”
“您心知此事若报官,金吾卫必详查细问,自己的谋划易暴露。而食肆鱼龙混杂,更易散播‘姑获鸟’谣言。所以您刻意选择宾客最多的黄昏时分闹事,实为这里胡商、文人、百姓齐聚,最适发酵诡异传闻。这是您的算计。”
她叹了口气,说出来自己推测的真相:“所以从来没有姑获鸟。那羽毛是您借着民间传闻做的假。昨日您在登高宴上获得了灵感,但时间仓促,为了第一时间借助舆论发酵,来不及寻找更罕见的羽毛,只得使用了寻常人相对少见的孔雀翎。不过那些都不重要,您的目的已经达成了,阿宝,是被您抛弃了。”
公孙娘子踉跄一步,跌坐回席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最后一个问题,只能请教您了。公孙大家,事已至此,就请说说您的动机吧。抛弃一个孩子不需要如此大费周折。您制造姑获鸟的假象,并来食肆求助是算准了时机,特意来演给一个人看的,或者说,是演给整个长安城看的。那么,您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就在这时,食肆的门被轻轻推开。
寒风卷着雪沫涌入,随之进来的,是抱着一个三岁女童的金吾卫。那孩子小脸红扑扑的,窝在金吾卫冰冷的玄甲怀里,正是公孙娘子“被拐”的阿宝!
阿狸正骄傲地蹲在金吾卫的肩头,甩了甩尾巴。
金吾卫的语气复杂:“这大肥猫有点门道,孩子找到了。就在隔壁街宅子,说是已经找好买家,只待悄悄送出城去了。”
瑶掌柜终于放下了茶碾,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真相大白。公孙娘子颓然跪地,从怀中取出一份曲谱。
李渔接过曲谱,翻看两下便发现异常,皱眉大声念出了扉页上当朝刑部侍郎房琯留名的批注:“羽衣一曲动天下,何必尘世染俗胎。”
“乱世将至!妾身……妾身苦心经营,才得了房侍郎门下一条门路……若能得一曲惊鸿,或可安身立命……可带着阿宝,如何攀附清流名士?”她泣不成声。
房琯?姜糖没想到原来答案是这样!
刑部侍郎房琯在时下以名士风度、喜好琴棋书画、广交宾客而闻名朝野,是文化圈的顶级流量。
公孙娘子作为长安著名舞伎,原来竟然起了攀附这位朝廷大员兼文化名流的心思。
贺兰澜拾起曲谱道:“房侍郎乃东宫旧臣,日后必是辅国之材。大家若为此污名,将来何以自处?”
公孙娘子也许是通过某次权贵宴饮见到了房琯,并得到了某种模糊的承诺或暗示。
姜糖心想,可眼下时局不同往日,再等几个月后肃宗即位,房琯便会被拜为宰相,此刻他是绝不会允许自己名声有瑕的。
公孙娘子掩面痛哭,她颤抖着抱起阿宝:“娘亲错了……娘亲再也不丢下阿宝了……”
孩子懵懂开口,只记得此事似乎和糖有关:“娘亲别哭了,阿宝以后会少吃糖。”
贺兰澜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案上,瓷底与木质相触,发出一声轻响,打破了沉寂。他语气简洁,带着不容置疑的断然:
“本官查访三日,所谓姑获鸟目击,皆是父母弃婴后的托词。”
“怀德坊王掌柜因续弦而厌弃前妻之子;永阳坊寡妇因无力抚养双胞胎;乃至公孙娘子为攀附权贵……”
真相被直白地铺陈开来,甚至比妖异传说更令人发寒。
“人日剪人胜,原为护佑新生……岂料人心之恶,竟胜于妖鸟传闻。”李渔长叹一声。
瑶掌柜垂眸将碾好的茶末扫入茶罗,细细筛过后,才用银则量出适量分入青瓷茶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