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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分歧(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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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分歧

就像公司的名字一样,七彩阳光真的遇到了难题,客户预定的产品远远超出了他们以前的认识,就连技术员何秀兰都懵了。

原来的产品都是按照何秀兰过去编出来的样式重复生产就行了,现在唐晓芝这批数量非常可观的订单完全推翻了此前的样式,不再是方形或者圆形的日常用品,如小筐小篓什么的,而是动物,天鹅啦、兔子啦、鲸鱼啦,还有汽车、小房子,甚至还有卡通人物。这些都是以前柳编从来没有编织过的东西,该怎么编,谁也不知道。其实就算知道了,也编不了,因为工艺太复杂了,就拿动物来说吧,大大的肚子好编,小巧的尾巴和嘴巴也好编,可把二者连在一起编就难了。柳编不像木工或者铁匠,先把各部件制作出来,最后一连接就好了;也不像捏泥人随时可添加或者去掉泥巴,也不像刻工,只要预先算好要留出来的部分,把不需要的部分剔除,然后再仔仔细细地打磨就好了。柳编是一个整体,必须一气呵成,只能预先算好需要用多少根经线和纬线,中间只能减掉不能添加,要不然就会鼓起来,影响美观,那就前功尽弃了。现在的问题是先从小巧的头部编或者膨大的肚子编起都面临先小后大或者先大后小难以统一的问题。当然,柳编整体上宽度先后不完全统一也是有的,不过都相差不大,至少从外观上看是比较均匀的,而现在却是突然大或者突然小,相差太大了。这样,纬线没什么,随时可加可减,但经线怎么办呢?总不能突然增加或者减少吧,就算能突然增加或者减少,那怎么保持外观的流线型呢?工艺品卖的就是外观,外观不好看一切都白搭了。

唉,好愁人啊!……

这天晚上,谢一写完日记就要睡的时候习惯性地看了看天气预报,说是夜里将有持续强降雨,不经意地向窗口扫了一眼,才发现外面已经起风了,还伴随着闪电,不过没有雷鸣。谢一暗叫一声不好,拿起雨伞往外就走。

谢一本想叫个谁跟她一起去的,想了想大半夜的会影响到别人,再说路又不远,也是她走熟走惯了的,就一个人去了。她不担心别的,就是担心那些年老体弱的贫困户们,尤其像刘赵氏。刘赵氏的房子年久失修,到处漏水,可没有钱维修,就在外面盖了一块塑料布暂时遮挡一下。谢一帮她申请了危房改造,估计这几天就会批下来,没想到就赶上了这场大风大雨。如果塑料布被大风刮走或者刮破了,刘赵氏这一宿就别想睡了——不光是漏水无法入睡,也会担心漏水过多会把房子冲垮。

从村委会所在的李楼村到刘赵氏所在的王菜园村约有三里多路,是谢一走熟的,哪里有个疙瘩,哪里有个小坑,今天这里多了一堆土,明天那里栽了一棵树,她都一清二楚的。乡下不像城里,走到哪里都有路灯照明,而是黑灯瞎火的,真正的两眼一抹黑。谢一就开了手机上的照明灯,慢慢向前走去。其实,就算不开灯谢一一样能顺顺畅畅地走到刘赵氏家,毕竟这条路对她来说是真正的轻车熟路啊!谢一开灯的目的是怕路上遇到别的人,风雨夜都会走得匆匆忙忙的,难免会撞上,如果有亮光就容易避开了。

谢一出门的时候风和闪电还像大喘气的病人一样,刮一下闪一下,等她走出到李楼村时已经狂风大作,闪电伴随着雷鸣,细小的雨点也跟着飘落下来。手里的雨伞根本就像纸糊的一样,要么打不开要么被风吹得翻了个个儿。后来,谢一索性合上雨伞,顶着大风冒着大雨摸着黑向前走去。等她走到两个村中间的时候风住了,雷暴大雨瓢泼般地倾泻下来了,一下就把她浑身浇透了。虽然是夏天,但雨水仍然很凉,冰得谢一一个激灵接着一个激灵,很快上下牙齿就咯咯地打起架来。谢一知道不能再继续了,要不然她会病倒的。

直到这个时候谢一才想起来,这几天她的身体正处于特殊时期,是不能被冷水激着的。要是能到哪里躲一躲该有多好啊!谢一忽然想起来路下面是有一座小桥的,那就先到下面躲一躲吧。刚才的雨水让她的手机进水了,开着的灯自然一下熄灭了。这会儿连闪电也不再有了,只能摸着黑往桥下去了。

雨水很大,浇得谢一浑身冰凉不说,还让她睁不开眼,估摸着快到小桥边了,谢一停下来使劲擦了一把脸,想擦去雨水,看一下情况,不料模糊中靠近河岸太近了,身体刚往前一探,脚下一滑刺溜一下连滚带翻地滑到下面去了。谢一知道小河没什么了不起,不过有一些浅水而已,可她忘了现在正在下雨,河水上涨得十分迅速,自然一下跌倒了河水里。所幸的是河水虽然在上涨,可毕竟大暴雨刚刚开始,还不至于涨满河面,所以河水只到大腿深。

已经在黑暗中走了许多路的谢一这时候已经完全适应了黑暗,虽然看不大清,但还是能模模糊糊地看到小桥的轮廓。谢一赶紧爬上来,摸索着向桥下走去。

啊!谢一刚走到小桥边冷不丁就被什么不停地胡乱撞上来,吓得她失声尖叫起来。谢一生在城里长在城里,即便是知道一些鬼故事也都是从书上或者影视剧里获取的,知道那是文学艺术表现的需要而人为加工的,可来到王菜园就不一样了,各种传说有鼻子有眼的,让人不得全信可也不得不信,特别是晚上在偏僻的地方想起来就会让人的头发一支棱一支棱的,马上就会起一层鸡皮疙瘩。忙起来会把这些忘掉,可一旦身处僻景还是不由会浮上脑海。谢一刚才只顾着赶路和避雨把这些都忘了,现在被什么东西乱碰到忽然就想起来了。不过,想起来也没什么好办法,当下唯一能做的也是最好的办法还是冷静冷静再冷静。想到这里,谢一赶紧闭上了嘴,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四周,发现除了雨声和流水的声音再没有别的声音了。

谢一停了好一会儿都是这样。这会儿,谢一发现河水慢慢大起来,上涨的速度也快起来。看起来,桥底下也不是久留之地啊!

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外面的雨依然没有减弱的迹象。

谢一想了想,还是得走,反正已经浑身湿透了,再躲避也不过如此。想到这儿,谢一慢慢向外面走去,刚一动,又有什么东西往她身上撞了几下,随即扑通扑通地响起什么东西落入水里的声音来。谢一停了一下才想起来,是青蛙或者蟾蜍。对了,怎么一直没听到它们的鸣叫声呢?这给了谢一一个印象,那就是青蛙不像书上说的那样老待在水里,而是喜欢待在岸边的,而且下雨天青蛙也是不叫唤的。古人说尽信书不如无书,村民说经验大死学问,当真是这样啊!

不过,没什么邪乎的就好。谢一松了一口气,接着往岸上爬去。事实上,她不离开已是不可能了,河水上涨的速度很快,刚才还没水的地方现在已经水汪汪的了,如果再待下去会被大水吞没也说不定。

谢一刚往上爬了几步就刺溜一下滑了下来,再爬,再滑下来,如此反复了好几次都是这样。长这么大,谢一从来没在泥水里待过,怎么也想象不到平常干松的泥土一旦湿透了水马上变得油一般地滑溜。这又给了谢一一个启发,乡下不为人知的事情多着呢。

缓了缓,谢一又开始往上爬了。不过,这次她改变了办法,不再直接往上爬,而是斜着,同时两手尽可能地抓住河坡里的草,两脚也同样尽可能地蹬在草上。谢一到过内蒙古大草原,在那里玩过骑马,也玩过滑草,那让她以为草是很滑溜的,可是她刚才滑下来的时候偶然发现湿了水的草根本不滑溜,反而十分粗涩,手抓或者脚踩不但不再滑溜反而都能很便宜地使得上力,自然很快就爬了上去。

那会儿刘赵氏家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整间房子已经没有一处干地方了,不是这里漏水,就是那里漏泥。刘赵氏一辈子俭省惯了,灯泡用的都是最小的,暗红色的光晕让房子里的一切看起来都朦朦胧胧的。刘赵氏也闹不清哪里漏水,端着洗脸盆东边接一下,西边再接一下,累得气喘吁吁的还是不行,嘴里不住地念叨着谢书记快来帮帮我吧!就是这个时候谢书记真的来了,把刘赵氏惊喜得简直都要哭了。

谢一扫了一眼就明白过来,肯定是房顶的塑料布被风吹翻了,要不然顶多有一两处漏雨,哪会七漏八淌呢?这情形唯一的办法就是爬上房,把塑料布重新盖好。刘赵氏的房子不高,可对于从没干过农活儿的谢一来说还是过于艰巨了,再说外面又漆黑一片,还刮着风下着雷暴大雨呢。谢一本来就是因为担心刘赵氏家的房子漏水才来的,来了居然帮不上忙,那心情要多难受有多难受。当然,她可以打电话让别的村干部帮一把,然而刚才被风吹雨打了一路,手机不但不再能用,反倒在忙乱中根本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这可如何是好呢?

正当谢一和刘赵氏手足无措的时候,会计赵金海来了。赵金海睡得正香被电闪雷鸣惊醒了,睁眼看了窗户外面一眼,翻了个身就接着睡了。当地人因为家境不一样,房子分成了三种,有钱的人家盖的是小洋楼,差一点的是平房,最差的就是瓦房,当然刘赵氏家这种比一般瓦房还差的房子是不能算上的,因为这类房子极少,在政府眼里是危房,在老百姓眼里就叫趴趴屋,因为太矮了,好像趴在地上似的。赵金海家的房子是现浇顶的小洋楼,任凭多大的风雨都会安然无恙的。然而,赵金海很快就坐了起来,他一下想到了刘赵氏家的趴趴屋。实在说,如果像以往那样赵金海是不会关心这些,政府给予村民的各项救济村里都一分不少地发放了下去,各项政策也原封不动地传达了下去,村民的各类申请该上报的也都上报了,能批的也批了,剩下的就是村民自己的事了,一概与村里无关。可自从谢一来了村干部就变得不一样了。他们忽然才发现村干部不光是把各项事务按照程序挨个儿在村民和乡政府之间履行完就算完事的,还应该做些什么,就像戏文里唱的那样,在古代官员被老百姓称为父母官,当今则被叫做人民公仆。不管父母官也好,人民公仆也罢,只是叫法不一样,其所担负的责任和义务则是完全相同的,那就是替老百姓办事,怎么能仅仅作为一个跑腿的来来回回传达传达信息就完了呢?其实,他是有经历的。他小的时候每逢刮风下雨各级干部都会到老百姓家看望一下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干部再也不来了。别的干部不看望村民就罢了,他作为一个老干部却不能不去,因为身边就有一个活生生的例子——谢一谢书记啊!人家大老远的从大城市来到咱这兔子都不拉屎的乡坡子里还对大家伙儿亲得什么似的。一个外地人就能这样,自己一个本乡本土的人为什么就不能像她看齐呢?于是,赵金海披上雨披拿着手电拉开门就朝刘赵氏家跑去了。两家同在王菜园,自然是要不了多少时间的。

赵金海拿起手电照了照,发现当真是房顶的塑料布被风吹翻了,都卷到一边去了,要想重新盖好就得有人爬到房顶上去。可虽然是趴趴屋,如果想到房顶上去,没有梯子还是不行的。在乡下爬高上低是难免的,可尽管如此也许因为是大平原的缘故,有梯子的人家还是不多的,平常遇到需要爬高的时候大家一般都是用耙。耙像犁一样,都是一种耕地使用的农具,所不同的是犁是用来翻土的,耙是用来碎土平土的。犁地与耙地是耕作时的两道工序,一般都是先把地犁一遍,而后用耙反反复复地把翻出来的土块耙得细碎而又平整方便下一步的播种。耙像梯子,只是比梯子粗大得多,而且两根主要的大框上订满了一搾长手指粗细的钉子,因而既笨重又有一定的危险,稍不留心就会被钉子划伤,好在爬高上低的机会不多,因而即使用到耙伤到人的事也是少而又少的。后来,村子里开始有人家盖起平房,发现在平房上晾晒粮食、棉花、芝麻什么的比在平地得劲多了,既干净平整,又不用担心牛羊猪鸡什么的来祸害,实在便宜多了,唯一的麻烦就是上上下下,老是用耙就太不合适了,于是就备了一架梯子。赵金海家是平房,自然家里是有梯子的。立刻一溜烟地回去扛梯子去了。

赵金海还没有回来,村主任李树全来了,到屋子里看了一下就跑出来看房顶。谢一和刘赵氏都告诉他赵金海刚才已经来过也看过了,回家扛梯子马上就到,可李树全还是耐不住,围着房子查看了一圈。

李树全刚看完,赵金海扛着梯子来了。两人互相配合,加上谢一在一边给他们照着明并作着指挥,很快就把塑料布重新盖好了。

几个人在屋子里待了一会儿,看到确实不再漏雨了,赵金海和李树全才放下心来,也是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才想起来浑身湿透的谢一。刘赵氏赶紧找出自己的衣裳让谢一先换上。谢一没有推辞,立刻接了,她的肚子隐隐地疼起来,确实不能再耽搁了。可是,刘赵氏的房子虽然有两间,却是相通的,中间没有任何遮挡,又有两个大男人,实在不方便。赵金海和李树全会意,赶紧躲了出去。等谢一让他们进去的时候才重新进了屋,看到谢一和平日大相径庭的打扮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刘赵氏不好意思了。

谢一打趣说,这回我可是正宗的农妇了。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这时,谢一发现哪里有些不对劲,低头一看才明白地上竟然水汪汪的,而且不是一个地方,而且整个屋子里都是明晃晃的水——屋子里进水了!

屋子里怎么会进水呢?

当然会进水!李树全和赵金海异口同声地说,屋子里太凹了嘛。

谢一仔细一看,可不是?屋子里明显比外面低了许多。

当地过去的屋子里面都比外面低的,这有一个说法,说是屋子低容易聚财。为什么呢?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水又为财,这样财也是会往低处去的。然而,事实证明这种说法没有任何道理,反而让低洼的屋子下雨时容易进水,平常又容易泛潮,最终是有百弊而无一利,所以现在的人家只要盖房子都会反过来,把屋子里的地面建得比外面高。刘赵氏却不以为然,总认为老话传了多少年了,总会有些道理的,她甚至把上次做柳编赚了一千多块钱也归为屋子里地势低洼的功劳。不过,现在不是争论屋子里地势高低利弊的时候,眼下最当紧的就是赶紧堵住漏洞,以防再有水灌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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