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招标(第1页)
十七招标
何秀兰!
这个名字是一个女人,这个女人虽然大家以前就认识,可现在还是不同凡响起来,短短的一个月就打干除净地挣到了一万块钱,而且还是坐在家里气定神闲不慌不忙自由自在的,太了不起了!
柳编交货没几天何秀兰的名字就在王菜园甚至王菜园周边的村子里尽人皆知了。有人耐不住好奇专意找上门要看看何秀兰是何方神圣竟然会有这么大的本事,看了有些失望起来,不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乡下妇女嘛。何秀兰倒大方起来,说,我确实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可运气好,碰上了好书记啊!
大家于是都知道了王菜园有个了不起的第一书记——谢一谢书记!
可惜的是柳编只有一次,没有更多,要不然大家都能跟着沾点光多好,毕竟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如对门嘛。
不过,好消息还是传来了,谢一买的艺术葫芦被唐晓芝的另一个客户看上了,准备定一批货。这消息让王菜园的人又喜又忧——喜的是又要有订单了,忧的是现在是夏天已经过了种葫芦的节令。谢一不懂节气,直问为什么。有人告诉她当地有老话说三月三,倭瓜葫芦地里钻,就是说像倭瓜葫芦这类夏季蔬菜三月份正是下种的时候,过了节令是结不了果的。谢一吐了一下舌头,还有这讲究啊?看来乡下的学问大着呢。好在今年错过了,明年还会有,留心着就是了。
两个月后,好消息再次传来了!
这次还是柳编订单,自然还是唐晓芝的单,而且唐晓芝亲自来了,同时还带来了合同,不过要求更多了,但水涨船高价格也随着更贵了,钱也更多了,五十万!老天爷,一张嘴就是五十万,五十万得有多少钱啊?一尺厚?一丈厚?不敢想,太吓人了啊!
听说要签合同,大家一下懵了。合同大家都听说过,也知道大致的意思,就是契约,上面会写清双方的权利和义务,以及违约的情况和赔偿。不过谁也没有见过,都以为那是干大事才用得着的,比如盖大楼、修铁路、造大桥之类的,是乡下人一辈子都用不着的东西。跟这些比起来,乡下人干的顶多算得上是鸡毛蒜皮,哪里用得着什么合同呢,那也太把自己当根葱了吧。乡下人做事一般都是口头约定的,如果做不到求个情也就算了,就像当地俗话说的那样摸摸鼻凹不算一啥。可如果签了合同那就是大事,当然得郑重其事。这倒没什么,问题是万一做不到就得赔偿,要是硬撑着不还,人家是可以到法院告你的,白纸黑字想抵赖也抵赖不了的!那就毁了,倾家**产还是小事,搞不好还得坐牢!本来想赚点的,没想到一个搞不好连老本都搭进去了,那也太不值得了。用当地人的话说就是贪心不足,或者没有金刚钻偏揽瓷器活儿,活该!
何秀兰也忐忑起来,看着唐晓芝不知道如何是好,尽管谢一在一边怂恿,何秀兰还是不敢接。
放着白花花现成的银子没人敢挣,确实是一件叫人犯难的事。
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比如招标就是一个很合适的路子。谢一想了想只有这样了,反正只要是王菜园的村民就行。没想到谢一刚一把主意说出来,一众村干部都不吭声了。谢一很奇怪,看着大家,却没一个人说话。谢一不得已,只好点了田明的名。
田明看了看大家才说,谢书记,你的主意是好,只是……
谢一问,只是什么?
田明说,只是恐怕还是没人敢接……
谢一问,为什么?
田明说,你想想啊,何秀兰一个月一下就挣了一万块,谁不眼红啊?可现在连她都不敢接的活儿,谁还敢接啊?
谢一说,那怎么了?难道是怕不会技术?何师傅不是已经教过大家了吗?我们也都学会了啊。
田明说,谢书记,你咋不明白哩?领头的都不敢干,里头肯定有问题嘛。这问题领头的都解决不了,其他人更别提了,所以才会没人敢接啊。
谢一有点不服气,说,我就不信这个邪!招标!
真像田明说的那样,全王菜园泱泱两千多口人竟然没有一个人出来应标,反而纷纷跑到何秀兰家一问究竟。其实也不是没有应标,只是被唐晓芝否决了,另外的人一看合同就傻眼了。何秀兰上次编织的柳编都是最简单的样式,而这次花样要繁复得多!大家恍然大悟怪不得何秀兰都不敢接呢,根本应付不了啊!既然连何师傅都无能为力,其他人谁还敢鸡蛋碰石头呢?
谢一有些生气,何秀兰这是什么意思?烂泥扶不上墙啊!要是实在不行,就在全高朗乡招标,如果再不行的话就在全大康县招标,还不行就在全周口市招标,不信死了张屠户就得吃混毛猪!
然而,唐晓芝的要求却像火上浇油,如果在王菜园非何秀兰不可!如果何秀兰不干,她就另请高明!这就是说,如果何秀兰不做,王菜园的人就算想做也没戏了。看来,没有何秀兰真的不行了。可是,何秀兰就像跟谁较上了劲,死活都不同意。
这可咋办?
谢一到何秀兰家去了好几趟,何秀兰都不为所动,甚至要把原来挣的一万块钱退回来。看来,何秀兰被逼急了。俗话说兔子急了也咬人,何秀兰虽然不是兔子,但要是被逼急了说不定会干出什么事来呢。让谢一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何秀兰为什么忽然间判若两人了?
其实,上次虽然一下挣了一万块,何秀兰心里还是忐忐忑忑的,总觉得像做梦一样,好多天心里都不踏实。何秀兰的不踏实不是因为一下挣得太多了,而是觉得这钱来得太容易了,像坑了唐晓芝似的。她就想如果有机会一定好好补偿唐晓芝,这次本来也是想补偿的,没想到钱多得太吓人了,有人偷偷劝她千万不要接,就算谢书记担保也不能接,说不定上次给恁多钱就是编个圈叫你下次心甘情愿的往里跳,等你跳下去了才发现上当了,只是那时候已经太晚了。这样说的理由是上次轻轻松松就赚到了一万块,那么容易赚钱却没有提到合同,这次按说更容易为什么就提合同了呢?明显就是下好套儿等着坑人呢!不过,也有人不服,说不是有谢书记担保的吗?劝的人就说,谢书记?谢书记是谁啊?是唐总的亲表姐,没事就没事,真有事了人家胳臂拐子会向外拐吗?啥叫有亲三分向没亲都一样啊?啥叫姑舅亲,辈辈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啊?啥叫闭眼难见三春景,出水才看两腿泥啊?这就是!真出了事,谢书记毕竟是外乡人,说不定早就鞋底抹油溜了,找谁评理去啊?当然,也不是没人撺掇何秀兰接单的,除了谢一和村干部还有许多村民,他们的说辞只有一样,何秀兰赚大头,他们赚个零花钱就好。这里面暗含的意思何秀兰也懂,那就是出了事他们最多零花钱不要了,何秀兰可就得吃不了兜着了走了,这叫树大招风,出头的椽子先烂,枪打出头鸟……
何秀兰想来想去还真是这个理儿,更不敢接了,就算老伙计田明劝说,亲爱的谢书记一而再再而三地邀请也不行,毕竟就挣了一万块,要是赔了那就不止一万块了,十万八万都难说,谁赔得起啊?
这话何秀兰不好跟谢一说,毕竟谢一开始帮助她不到一个月就挣了一万块,说是她的恩人有点大,但是贵人却恰如其分。人家诚心诚意帮你,你还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太不够意思了吧?可她不说谢一不知道,就像俗话说的,木不钻不透,灯不挑不明,话不说不知。何秀兰想来想去只好跟田明说自己的担心。
从谢一第一天住进田明的家里,俩人就说对了脾气,按田明的话说就是亲得跟姊妹俩样。田明的脾气只要对劲了,裤子都能脱给你,自然转脸就跟谢一说了,同时加上自己的判断说何秀兰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
谢一听了愣了半晌,她怎么也没想到何秀兰会是这样想的!何秀兰是一个多么善良的女人啊,从来不会把人往坏里想,竟然还有这样的担心。看来,群众工作并不像想的那么简单,就算给他糖吃,他也会疑神疑鬼的。这倒不是说村民刁钻古怪,而是他们实在是抗风险能力太差了,经不起大风大浪的折腾啊!
了解了何秀兰的心思,谢一以为自己拿到了打开何秀兰心门的钥匙,再次登门的时候诚恳地说,何师傅,你要是还有疑虑的话,我可以和你签个合同,和你一起共担风险,一人一半,你看咋样?
何秀兰笑了,摇了摇头。
咋了?谢一见何秀兰摇头,脑海中打出一个大大的问号,难道还有啥困难吗?
何秀兰却只是笑,只是摇头,什么也不说。
何师傅,求求你,有什么事就直接跟我说吧,我会尽力帮你解决的,因为我来咱村的主要任务就是扶贫!谢一拉着何秀兰的手哀求道。
谢书记,我知道你对我、对咱大队的人没说的,可我……三瓜俩枣还中,叫我挑大梁……我还真没恁大的本事啊!过去的乡叫公社,行政村叫大队,大家叫习惯了就顺着叫下来了。
谢一无奈,只好找了田明,要她探明何秀兰的真实意思,尽快把合同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