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arly Morning 6 35(第2页)
嘉奈公寓在数年前曾传出过要改建的消息,李竹和史进泽夫妇因此而大费周章地把家中的旧物销毁了不少,以免搬家时过于累赘,结果,6年过去了,这栋灰不溜湫的老公房还是屹立不倒,保持着50年不变的老样子。这场捕风捉影的谣言让李竹损失了一条羊毛裤,自从把朝南的卧室让给女儿之后,李竹在冬天只有穿着羊毛裤才睡得着,她以为,搬家后至少可以重新拥有一间大而温暖的卧室。
其实,自从女儿考上外地的寄宿学校之后回家的日子极少,孩子大了,不喜欢和父母窝在一起,史进泽老早就想把房间换回来了,可李竹就是不肯,她觉得女儿即使一个月只回家住一天,也得让她住得比学校的宿舍舒服。
48岁的李竹与史进泽是一对相敬如宾20年的中年夫妇。
刚结婚的时候,史进泽的单位还没有合资,按照工龄分得一套三室一厅的公房,从那以后他们就一直住在这里。后来政策开放了,单位和香港企业办了合资,再后来,公司的香港人越来越多,最终被港方老板收购,彻底转成了独资企业。
史进泽从二十年前的普通工人,到技术工程师,之后又转行成为业务代表,始终敬业本分地守着那份固定的薪水,当然,也正因为如此,而没能再得到任何晋升的机会。
李竹是西区农业银行的出纳员,一个无论从哪个角度,都能觉察到被年华洗去一半姿色的那种沉默寡言的妇人。二十年如一日的朴实生活让她磨练出一种能够超越单调又或者已无法感觉到单调的坦然气质――对什么都有所谓也无所谓。
史进泽是个很安分很体贴的男人,除了不太会享受生活,没有任何可挑剔的地方。这对李竹来说无疑减轻了很大的负担,史进泽烟酒不沾,普通男人的那些个出轨的喜好他都没有,李竹到现在都不太清楚他到底有什么特别的个人爱好,面对这样一个中规中矩的男人,李竹不觉后悔也没有特别庆幸,她认为自己嫁了一个好男人,正是这个好男人二十年如一日保持下来的好品格,让她将一个原本经济很拮据的家庭经营出了小康的模样,至少不用为女儿昂贵的学费犯愁,就凭这点,史进泽已经堪称优秀了。
遗憾的是,李竹心中拟想的“优秀爸爸”形象在女儿的眼里似乎有些自作多情,这从她例行公事勉为其难才回家一趟的态度上便可瞧出一二。
“学校有那么忙么?”
史进泽每次都会不经意地问她,却不敢当着女儿的面,李竹知道他想她。
“有很多事情做的。”
在回家的问题上,女儿从不妥协。
“能有什么事?周末又不上课,我就不信你们寝室个个都像你一样。”
“哎,还真给你说对了!”
李竹无奈,让子女过早独立最大的坏处就是再也无法掌控她的一切。
女儿觉得史进泽是个乏味而又无能的父亲,这让李竹倍感失落,她无法强求她崇拜他,但至少希望她能和自己一样尊重他,可是,就连难得一起吃顿饭,她都很少正眼瞧他。
但是,这些并不足以困扰李竹。
后来发生的一切,都是从那个长达26分43秒的发呆开始的。
那天下午,李竹和往常一样提着大包小包,一口气爬上六楼,狼狈地将装满蔬菜水果的塑料袋摊在门边,钥匙在锁洞里旋转的时候胸口的气几乎快要背过去,然后,门开了,一屋子朦胧暗涩的宁静就扑了上来,李竹没有马上把塑料袋拖进去,而是直接坐到餐桌旁歇息。
门依旧大开,楼道里空无一人,门外的静很快就和屋里传出去的衔接到了一起,显得尤为融洽。那种感觉很稀奇。李竹从未意识到每天粗鲁地把东西拖进屋子,用力踹上房门,实际是对静谧的一种极其愚昧的破坏,而现在,当破坏在偶然中得到弥补时,不一样的光景就从静谧中显现出来了:没有开灯的房间。黄昏的颜色正穿过屋顶的瓦缝往里窥,影像忽明忽暗。一只红头洋葱从塑料袋里滑出来,骨碌碌滚下楼梯的台阶。房门钥匙还插在锁洞里,剩余的几把在微弱的晃动过去之后,逐渐静止。李竹被动地置身在这样的宁静里,感觉四肢慵懒,思维迟钝,就连眼睛也有些昏花。空气中唯一残留的自己的喘息让她感到一些害怕,说不清到底怕什么,呼吸声在这样的静谧中实在显得太突兀。
除了发呆,她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干什么。
时间就这样一分钟一分钟地过了去。
这时,她忽然感到视野向周围扩展了,塑料袋、门框、钥匙、拖鞋、墙纸、家具全都从凝固的部位上掉下来,熔化成某种预示着表象的壳状物,看上去极其纤弱,而她自己,也跟着腾空而起,有了失重般的飘浮症状。
李竹坐在嘉奈公寓602号房自己家的客厅里,茫然地发着呆。
直到呼吸调复均衡,她那不知道究竟在慌恐什么的心才彻底停滞下来。
26分44秒,她正常地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塑料袋拎起,随手把门关上,哼着轻快的黄梅小调到厨房去做该做的事情。
26分43秒内发过的那个呆显然已经成为永久删除的一段空白。
在这个已经消失的呆发生之前或之后,李竹的记忆和生活还从未存在过玉珍这个女人,或许也未必是不存在,而是给遗忘了,就如同她在关门的时候忘了还有一只红头洋葱掉在五楼的拐角。
如果说,诡异的26分43秒仅仅只是一个预兆,那么巧遇玉珍的那个黄昏,恐怕就是延续预兆的另一个开始。
半年后的一个星期五,李竹在街上邂逅了辞职多年的旧同事玉珍,那时才刚立春,年前的瑞雪还未能完全融化,街上到处点缀着白皑皑的雪花。
下班后的李竹,在马路上疾行的速度非常快,有时候,连她自己都会误以为脚下穿着一双带轱辘的鞋,落地的声音一如溜冰般滋溜溜,若不是玉珍扯足了嗓门,李竹是不可能在风速级的擦肩而过之后还能听见的。
这个光彩照人的时髦女人让李竹愣了好一会儿,她没法将眼前与白雪相互辉映、身着貂皮大衣的艳丽贵妇和脑海里寥寥无几的任何一张女性面孔联想在一起,女人自说自话了将近十多分钟,李竹还是没想起来她到底是谁,直到――
“刘猫,刘猫还记得么?当年他死皮赖脸就想娶你当老婆,我真搞不懂你怎么就嫁给史进泽了呢?现在人家可了不得,是投资公司的副总裁了,早知道这样,我说什么也要跟你争到底,你知道我一直都挺喜欢他的,呵呵,哈哈……”
李竹马上就想起来了,这个女人叫顾玉珍,当年她们是同一批分到农行的,可是,三年没满师她就辞职跳了槽,从此杳无音讯。照例说,顾玉珍不该记得李竹,由此可见,刘猫在她心里依旧占据着不小的份量,乃至今日她还没能想明白当年刘猫为何会对李竹这样小家子气的女人情有独钟?
李竹确实不记得玉珍了,但刘猫这个人却一直都没有忘记,不过,在玉珍重提这个名字之前,她也几乎等于是忘记的。
“刘猫,哦,那个刘猫……”
玉珍觉得李竹说到这个名字的表情还是跟当年一样怪怪的,尤其是此刻。
那种分明相当尴尬的表情里似乎总隐藏着某种难以描述的鄙夷的得意。
“老早以前的事谁还记得?我们那批能走的都走了,就剩下我一个,还不都是你带的头?”
“哈哈,说得也是,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