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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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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手细细滑滑,冰冰凉凉。

你冷吗?

小素摇头。她就知道,孩子到底还是紧张的,但她此刻绝对不能再说别紧张之类的话,越说她会越紧张。

孩子进去了,大门轻轻合拢,像一只无形的大口,把她柔弱无力的孩子吞了进去。她的眼泪哗地流了下来,是不是太残酷了,什么样的人才可以克服伤口裂开的疼痛?她这个当妈的是不是太狠心了,可是,这真的是最后一个机会了,上不同的高中,真的就是不同的命运。她掏出纸巾,来不及展开,整块压在眼皮上,很快,纸巾都湿透了。

候考的家长们在一旁议论。

我们昨天练琴到十一点半,今天早上六点起床,又练了半小时才出发。

我们这几天也是,手指都快磨出血来了。

怕他紧张,前两天专门带他到地铁站去拉了两次,结果你猜怎么样?居然有人往他琴盒里丢钱。

哇!家长们一片叫好。

好什么好?你们以为那些人真的是被他的琴声吸引来的吗?说出来你们可别笑,他爸爸跑到地铁口,一人一张地发钱,求人家往站台上那个小男孩的琴盒里丢。他说他一共给出去了三十张五元的,结果只收回十几张。

家长们都笑倒了,她也想跟着笑,还没笑开,眼泪又淌了下来,她的小素肯定没希望了,她已经三天没碰琴,手指上还缠着创可贴,她也没有爸爸助力,唯一的妈妈其实是她的压力来源。她心中慌乱,两腿发软,找了个角落蹲下来,是她错了,还是孩子错了?她看看那些家长,她们个个光鲜亮丽,笑逐颜开,伤心得站都站不稳的只有她一个。

一个多小时后,小素背着琴,臂弯里搭着外套,不急不慌地走了过来。她一脸关切地迎了上去,却故意克制着不问她考试情况,只问:手还好吗?有没有流血?

没有。小素伸出左手,创可贴干干净净的,并没渗血的迹象。

太好了!他们让你拉完了吗?以她的经验,考官们一般不等听完就能给出成绩。

拉了一半。小素两眼望着前方,边说边往前走,表情轻松。

不错!她想,人在紧张或兴奋的时候,可能会忘掉某些不舒服,比如疼痛,比如咳嗽。

她提议在外面吃完饭再回家,反正吃饭时间也快到了,但小素说:我想回家吃,你做饭的时候我就写作业,做完作业刷点题,然后再练会儿琴。

这是最省时最有效的安排,以往都是她求着小素这么干,但总是被小素以各种理由打乱。

两天以后,她鼓起勇气去打听成绩,拨号的时候,她突然有了预感似的,整条手臂无法控制的哆嗦起来,以至于她不得不停下拨号,按摩了一会才能继续。听到电话那边的回复,张开的嘴半天合不上,像在天寒地冻的时节被人强行塞进一个大冰块。

她没有成绩,好像是手受伤了,没法拉琴。我们当时还奇怪,既然不能拉琴,为什么还要进考场呢?

她谢过人家,呆呆地坐着,半天站不起来。她回想她从考场出来,两眼镇定地望着前方,边走边汇报的样子,她的心理素质多好,根本看不出来是在撒谎。她感到她坐着的地方在下陷,无声地、一点一点地下沉,无可挽回地下沉。她以为她会崩溃,但没有,没有眼泪,没有气愤,只有一动不动的平静。再也不用打听了,再也不要关心这事了,梨花高中四个字,可以永久地退出她的关注了,一切都结束了。

不知道坐了多久,小素放学回来了,她居然忘了去接她,这还是小素第一次自己放学回家。她没有起身,继续坐在原地,盯着小素。

小素问她:你怎么啦?不舒服吗?

不,没有。她伸出手,小素走过来,拉着她的手,往自己眼皮上贴,她想看她有没有发烧。这是她检查小素是否在发烧的手法,她没法把这只手收回来,变成一个打人的巴掌,用力甩过去。她做不到。

你可不能生病啊。

她悲哀地望着小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两个相依为命的人,怎么可以互相指责、互相攻击?那会让两个人都活不下去的。

小素在她悲哀的注视下,慢慢垂下眼皮,像一只渐渐收拢翅膀的小鸟,在她身边默然站立。她大概已经猜到妈妈为什么会失魂落魄地坐在家里了吧。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最伤心难过的一次,一家人穿戴整齐去做客,就留下她一个,因为她在出水痘,不对,不止她一个,还有奶奶,奶奶耳朵不好,一直以来,被她深深地嫌弃。她望着渐渐走远的家人悲痛欲绝,她觉得他们都不要她了,全世界都不要她了,她满脸水痘,奇丑无比,只配跟聋子奶奶在一起,奶奶是谁?谁都不愿跟她说话的人,谁都可以吼她的人(正常音量她根本听不见)。她抬起手,正好搭在女儿瘦瘦的腰臀间,如果她使力,可以一掌砍断她的小细腰。她被自己的恐怖联想吓得闭上眼睛。

好吧,什么都不说,假装不知道那个考试结果,假装忘了曾经有过那么一场考试。她用虚弱的声音说:今天有点不舒服,现在好多了,你一靠近我我就好多了,我们抱抱吧。她听到她的声音瞬间苍老了许多。

两个人胸贴胸脸贴脸紧紧地抱在一起。她听到女儿小小胸膛里传来阵阵恐惧的闷响,她心里清楚她知道了一切,她俩心知肚明,但谁都不敢率先说出来。

她说要去卫生间,温柔地摸了女儿脑袋一把。刚一转身她就哭了,她捂着嘴,生怕发出声音。她摁下冲水键,回身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她对自己说:你要坚守秘密到底,你要接受命运,你要像以往一样,独自一人把这一篇默默地翻过去。

她把自己安抚好了才从卫生间出来,为了避免再次接触到那个温热的小身子,她径直去了厨房,开始准备晚饭。女儿在她房间里通报:妈妈,我开始写作业了。她的眼眶又热了一下,每次她心中有愧,就会特别主动地投入到作业中去。

这个周末,她没去净心茶馆,她临时请了假,她不能和任何人讲起这次失败的考试,不想见到任何一个对小素有所了解的人,不想说话,也不想听别人说话。在这道伤口结痂之前,她不想见任何人。

她把小素送到顶慧,一路伤心地垂着头回了家。

经过一个街角,她看见一对母子一前一后在路边匆匆疾走,儿子背着书包低头走在前面,母亲落后几米远,怒气冲冲,她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她真想冲上去拉住她,两人坐下来好好聊一场,但那母亲突然开腔了:你给老子站住!听到没有?声音之大,连旁边的行道树树枝都跟着抖动了几下。她以不易察觉的小动作转身,去看前面那个男生,男生乖乖地站在那里,但没有回头,就像一个突然被拔了电源的机器人。母亲一脚飞踹过去,同时骂声不绝,吸引了一条街的目光。她飞快逃走,直到听不见那些声音才停下来。当一个人站在自以为得理的一方,强势的一方,是多么恶劣多么讨厌啊。和这个失控的母亲相比,她很有成就感,毕竟她并没有率性发作,她一个人抗住了全部打击,代价就是自己瞬间失去了魂魄,她确信自己得了急性抑郁症。

顶慧的课间。三个孩子严肃地挤在一起。小素坐在中间,昊天和子涵一左一右。

子涵轻轻地碰了碰小素的左手。片刻,昊天更轻地伸手碰了碰。小素的左手已经痊愈,留下了三道红色的疤痕。

我能理解你妈妈,但我不能原谅她。子涵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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