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第2页)
她冲到后台,后台又吵又挤,她在角落里找到小素,不出所料,小素在哭,眼泪淌下来,打湿了黑色礼服的胸口。没有一个人受到小素的影响,每个人都在兴奋地聊天、补妆、调弦。她挤过去,小素并没有像别的女孩儿一样,难过地扑进妈妈的怀里,而是把头垂得更低。她抚摸着孩子的头,亲她的脸,安慰她:幸亏是在《春》之后,至少你的《春》是完美无缺的。
才不是,我有错音。
她低声说:谁都没有听出来!
我听出来了。跟她一起的女孩猛地探身过来。我也是小提琴,我的琴弦没断,我昨天重装了E弦,我也没错音。女孩既得意又兴奋,涂着胭脂的小脸微微发红。
哦哦!她本想对四重奏之一道个歉,再赞美女孩几句的,但她突然改了口:我们小素一向是个完美主义者,从来没有对自己满意的时候。
她们想提前走,主持人过来说:等一下嘛,后面还有合影。
但小素说什么也不肯留下来了。她知道这样走了不好,又一想,孩子的承受能力毕竟有限,就说:我们回家还有好多作业要写。匆匆逃离出来后,她的脸终于无可挽回地变了。
你昨天晚上在干嘛?上战场的人能不检查自己的刀剑吗?她低声吼道。
再往下,一个字都不说了,她意识到自己也有责任,她根本没想起来督促孩子检查琴弦,但此时此刻,如果她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孩子以后说不定还是会犯同样的错误,只能狠下心来,往孩子的伤口上再洒一勺盐。
孩子一路都在哭。其实她心里有数,这种内部演出,出点差错不算什么,但教训是货真价实的,与其将来出丑,不如在这个小舞台上出丑,就这点来说,她甚至是幸运的。所以她并不安慰她,任她哭,该流的泪就得流。
孩子一回家就冲到自己房间,是该抓紧时间写作业了。她去收拾房间,察看明天的课表,接收家长群的通知,检查明天的早餐。准备得差不多的时候,依稀听到小素房间里传来湿湿的吸鼻涕的声音,还在哭吗?还是感冒了?这孩子就这样,哭一场有时也能顺带着牵出一场感冒来。
她推门进去,小素坐在床沿上,左手血糊糊的,裤腿血红一遍,地上还淌下好多,圆圆的血点,有几个被踩烂,又脏又血腥。她像一片被风刮倒的纸人儿,极慢地倒向女儿脚边。她伸出手,却不敢碰女儿,她怕把女儿碰坏了。她歪在地上打了120,爬出去找钱包,找医保卡,准备水杯和外套。
女儿十分配合,按照救护人员的吩咐往上举着手,人家怎么说她就怎么做。那些人一边把女儿往担架上抬,一边一眼一眼地看她,似乎在怀疑她有虐待的嫌疑。她低着头,眼疾手快地为医护人员递这递那,心却渐渐硬了起来:她会不会觉得她胜利了?
一个救护人员低声对她说:放心,有了这次,她以后再也不敢了。她一听这话就崩溃了,眼泪像下雨一样。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一次也是,她不好好练琴,被专业老师说了几句,回到家她又数落了一通,她就拿美工刀割伤了自己的左手食指和中指,那次没叫救护车,是她直接送她去医院的。
爬上救护车之前,她犹豫了两秒,她是不是做错了?也许她不应该马上安排叫救护车,不应该兴师动众让人家用担架抬她,她应该让她自己走到医院去,应该让她自己承担可能出现的后果,应该在第一时间一巴掌抽过去,这算什么?抗议!有什么好抗议的,练琴的人不止你一个,你拉得又不比别人差,你不喜欢就不做?你只想做喜欢做的事对吧?猪怎么样?它就是喜欢吃,它就是只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啊,后来怎么样?
想起刚才在孩子面前的表现,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巴掌,她居然趴在地上,像一只发狂的哈巴狗:在哪?刀片在哪?给我,我们一起来,都不要了,一根手指都不留了,全都不要了。她找到刀片了,就在孩子脚边,一滩血迹里。她去捡,被孩子踩在脚下,她推孩子,掀孩子,想要捡起那块刀片,孩子抵抗不住,索性跪下来,抱住她的腿:妈妈你不能,是我该死,你没有错,你不要,千万不要,妈妈我要你好好的!
她不应该在那个时刻趁机跟孩子和解的,她们应该有一场冷战,应该让孩子意识到,即便割伤了自己的手指,也不会得到任何额外的好处,尤其是并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还有三天就是梨花交响乐团的考试日!急诊室外,她突然想到这个,顿时急得汗都冒出来了。虽然备考的曲目已经练得很不错了,但三天之内,她的手指能恢复过来吗?三天练不成琴,直接去考能行吗?她急得走来走去,眼前阵阵发黑。
孩子出来了,她把孩子委托给护士,她要去跟医生谈一谈。
看对什么而言,洗澡什么的,你就代劳了,不要沾水,定时换药,还好是左手,不影响写字。医生说。
但我指的是拉小提琴,按弦的左手很重要。
小提琴我知道。医生做了个按弦的动作,摇起了头:三天肯定不行,你知道最重的一刀有多深吗?几乎伤到骨头了,万幸没有伤到筋键。我不知道她何时能练琴,但我知道她最少得十天以后才能拿掉绷带。
就差在医生面前跪下去了:求你帮我想想办法,你一定还有更好的办法,她有考试,很重要的考试,我们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好久了,真的很重要很重要。
没有办法,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我还想问你呢,给她上药的时候,她一直在哭,我从没见过那么伤心的小孩,成年人伤心到这个程度的都很少见。一个小孩子,什么事值得她那么伤心?
要么是医生的语气不对,要么怪他不该用那么温暖那么贴心的眼神望着她,她一下没控制好,哇哇大哭起来。医生叹了口气,抽出一沓纸巾递给她。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们这些家长压力都好大,但压力再大,也不能全都压到孩子身上,大人得帮孩子顶着点,毕竟是孩子,不懂得转移,一点点不顺,就觉得是天塌下来了。
门被推开了,小素脖子上挂着左手,径直冲向妈妈。
别哭了妈妈,我们回家。小素的右手搂着她。
我现在什么都懂了,我不会再让你操心了,我真的都懂了。小素在路上说。
恢复得挺快,三天过后,只剩下一根手指不能拆掉创可贴了。
深夜,她在**翻来覆去睡不着,心脏传来阵阵刺痛,她那个地方之前从没疼过。多么难得的机会,如果不能进乐团,以她现在的成绩,以及她学校的整体水平,绝对考不上梨花高中这样的学校。屋里漆黑一片,而她内心深处更黑,她睁大眼睛,看着自己往黑暗深处掉。
到了考试那天,她故意不提这回事,她不想把这一天又报废了。每天早上,只要她一想到考试,这一天就绝望得不像是人过的日子。没想到小素从她房间里出来时,竟然背着琴,还一脸平静地对她说:我还是去考一下吧,都准备了这么久了,也许监考老师见我精神可嘉,放我一马也说不准。
她没想到小素会这么说,想想也对,手指有伤,虽然影响演奏,但基本功在那里,内行应该看得出来。好好好,我们马上出发。她慌乱起来,原本以为今天铁定去不了的。
两人提前十五分钟赶到考试地点,考场前已经密密麻麻一片,个个背着乐器,生机勃勃,跃跃欲试。
她在小素耳边低声打气:你的实力一点问题都没有,就看发挥了。你可以拿出点狠劲来吗?不要护疼,咬咬牙,万一伤口裂开了,不要中断,说不到那样反而能把老师给镇住,反而能给你加分呢。就两三分钟,说不定还不要,一般都不会听完的,你一出来,我们就直奔医院。
她掏出准备好的黑巧克力,放进小素口袋里。
算好了,不要吃太早,叫号到你前面一个人的时候才吃下去。
小素点头,同时伸出右手来。你可以握住我的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