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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郡守府里张灯结彩的红刚撤下,便改换为寡淡凄然的白,来来往往的仆人都穿着灰色的粗棉布,日前还装扮得花枝招展在席间奉酒的婢女,现今连朵最素净的绢花都未戴,只取了根白色的布条包头,在一片压抑的缟素中垂首轻行。
正当满府沉浸于默然的悲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蓦地打破了寂静。来人快步穿过长廊,止步在书房前,抬手轻叩。
“大人,卑职有要事禀报。”
姬德庸缓缓睁开眼,用喑哑的声音道:“进。”
屠同忠走到桌案前三步外的位置驻足,单膝跪下,隔着垂落的珠帘拱手道:“关于公子的遇害一事,卑职已查到些许线索。”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展开,露出半枚玉珏——玉质温润,断口狰狞,“这是公子手中玉珏的另外半边。”
姬德庸闻言,直起身子,从珠帘后走了出来。
布满老茧的一双手颤巍巍地接过玉,在珠帘碰撞的声响中,两片碎玉严丝合缝,拼作完整。
“月前,公子曾、曾欺侮一女子,离开时不慎遗失此玉,转而落入轩公子手中。轩公子或凭此物威胁公子,公子许是想销毁把柄,故约轩公子入府,”屠同忠低声补充道,“公子身边仆从的供词可证,确是公子主动邀约,且特意吩咐,屏退下人。”
姬德庸猛然抬头,一字一顿道:“你是说,是煜儿布局,要杀轩儿?”
屠同忠没敢点头,斟酌着词句道:“公子应只是想抢回玉,但、但被轩公子误会成刺杀,这才同室操戈,酿成……请大人节哀!”
握着玉珏的五指紧攥,任尖锐断口割入皮肉,直至殷红的液体缓缓滴落,姬德庸忽而问:“这玉,是你搜出来的?”
屠同忠隐去秋娘透露暗格一节,垂首含糊应道:
“是。”
……
人的悲喜并不相通,但此时此刻,摛锦竟有几分体会到姬德庸的丧子之痛了,毕竟,她名义上作为郡守府里的宾客,依礼,殡至葬前,疏食水饮。
何谓疏食水饮?
就是不吃肉和菜,光喝白水跟粥,比茹素还不如。
摛锦盯着面前的瓷碗,碗中虽不至沦落成清得照见人影的米汤,但一粒粒发黄的米熬得发涨,被铁勺搅烂,碎尸一截一截、一片一片地堆砌在一起,细细瞧去,还能寻见些抱着米粒不放的糠皮。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难以下咽。
她捏着汤匙在碗中搅弄,几次舀起,都原模原样地放了回去,最后一次几乎要挨着唇边了,还是没能硬着头皮往下咽,末了,撒开手,连粥带碗一并推走。
一日不吃,还饿不死。
郡守府里如今住着的尽是官员家眷,个个锦衣玉食的,总不见得,只有她受不了这般粗糙的饭食。
摛锦抿了抿唇,对冯媪道:“我不饿,把这些撤下去吧。”
话音才落,屋子另一边的轩窗就被豁然推开。夜风呼啸着卷入屋内,可比起寒意,更先袭来的竟是一股香——
花椒与胡椒的辛辣,陈皮与豆蔻的馥郁,黄酒的醇香,蜂蜜的甘甜……各种滋味似被炭火细细煨透,熏炙进肉里,经风一送,直直撞入肺腑。饿了一天的馋虫立时振奋了精神,在腹中叫嚣起来。
来人利落地翻进屋,反手将窗合上,这才故意放缓脚步,悠悠走近。
“当真不饿?”——
作者有话说:[烟花]十三香味燕燕闪亮登场[烟花]
第66章抄经祈福
摛锦眼风轻扫,目光立即锁定他手指下坠着的两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
纸色本浅,却由内而外被晕染出大小不一的深色,由此可断,内里所包裹之物,不说是什么绝世珍馐,也铁定油水十足,起码比桌上这几碗糟糠好上千百倍。
喉头不自觉往下咽了咽,也只一瞬,她便将目光撤回。
笑话,她堂堂公主,岂能为一份吃食折腰?
她并不接话,端的一副淡然的模样,好似心如止水,奈何这水没止多久,就被从眼前跃过的油纸包撞出波澜。
“冯媪带些和青苗一块儿尝尝。”
冯媪瞄了眼摛锦,放心地把油纸包拢到鼻下深嗅一口,面上当即乐开了花,匆匆行过礼,便三步并作两步退了出去。
摛锦盯着合拢的房门,眉头缓缓蹙起,随即一道眼刀扔向燕濯,语气不善道:“当着我的面,贿赂我的人?”
后者微微挑眉,满脸写着无辜,让人不禁怀疑,下一刻,他就要举起双手,高呼“冤枉”。
目光相峙间,她自是分毫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