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旧情(第1页)
月上中天,响了一日木鱼声的小院,此刻终归宁静。假山边,念秋隔着不算茂盛的枝叶瞧过去,一如预料,轩窗内的烛光微黄,有人影孤落落地映上窗子。她垂头叹了口气,无意瞥见自己的右腿,目光顿了顿,手才抚上膝盖,听得屋内响起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便也不再逗留。待走近,屋中的咳嗽声也没了,念秋没有推门进屋,而是在门前站了站。人影落下台阶,她瞧着地上的影子,想到了从前,那时,尚是芳年华月。上巳日,天气晴好,百草茂盛,她穿了一身新裁的葱绿色碎花襦裙,兴致勃勃地陪着女郎出游踏青。古有习俗,三月三,上至公卿,下至庶民,并出江渚池沼间,洗涤祓(fu)除。至于女眷,常临水施以帐幔,小酌玩乐。公主妃主、名家妇女,无不毕至。舆洗后,女郎正与一众金枝玉叶于帐幔内吃茶谈笑,她陪在一旁侍奉。忽听得从远处飘来女子的歌声,缠绵悱恻,极情尽致,闺英闱秀们细听之下,纷纷掩唇轻嘲,笑这女子过于轻浮。她忍不住看向女郎,谁料向来高傲的女郎竟没有出声附和,而是低头饮茶。只有她瞧见,女郎悄悄躲在袖子后,再次红了脸。多么稀奇。夜里,女郎入睡前,拉住她,小声问:“念秋,白天的那首歌,好听吗?”望着满含期待的剪水双瞳,她有些犹豫,可不等出声,女郎却是低下头笑,“我觉得可好听呢。”说着,极轻地唱了几句:我出东门游,邂逅承清尘。思君即幽房,侍寝执衣巾。时无桑中契,迫此路侧人。我既媚君姿,君亦悦我颜她定定瞧着女郎洗去脂粉的脸蛋儿,竟与白日一样粉里透红,只是不知这羞涩是为了那个漂亮的郎君,还是为了这露骨的歌词?当夜,她做了个奇怪的梦,而那首歌贯穿始终。“谁在外面?”崔夫人的声音在门内响起。念秋醒过神,应声。“夫人,是我。”迈进屋前,她默默一叹。倘若一早知晓今日会落得这般境地,夫人还会不会执迷不悟、一意孤行?崔夫人坐在灯下,手里的白绢收之不及。念秋垂下眼,只当没看见。“夫人,我回来了。”“回来就好,”崔夫人的表情松缓了许多,将白绢收进胡桃木匣,问:“他没有为难你吧?”念秋转身掩住门,望着崔夫人摇摇头,答非所问:“夜深了,夫人怎么还不安置?”“你不回来,我总悬着心,”崔夫人转过头去,语气消沉,“也是年纪大,瞌睡少了。”念秋叹道:“方才我在院中便听得您在咳嗽,夜里凉,还是早些休息吧。”“不急,”崔夫人合上匣子,重新看过来,“他怎么说?”念秋道:“郎主的确吃了一惊,但什么也没说,倒与夫人先前猜想的一般无二。”崔夫人哼哼笑了两声,与其说是得意,还不如说是自嘲。她偏头看向案几上的灯烛,低低道:“这世上,还能有谁比我更了解他?没有,再也寻不出来一个”念秋咬着唇,无言可答。那天从东宫回来,夫人自知事情败露,在郎主赶来责问前,便已做好打算。她被郎主带去审问,亦在夫人的意料之中。她按照夫人交代的告诉郎主,夫人是偶然一次和太常丞夫人闲话,听太常丞夫人说,那沉鱼并非董桓义女,而是亲生女儿,初初听得这消息,夫人很是惊讶,但将信将疑,也并未当回事,直到后来,她在裴夫人寿宴见到沉鱼,细细打量她的样貌,竟生出疑惑之心,之后越想越不对,索性派人辗转打听。这次打听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廷尉监的夫人,这廷尉监夫人同中书侍中裴钰的夫人是亲姊妹,而裴钰又是董桓夫人裴氏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据廷尉监夫人所说,这个沉鱼的确是董桓多年前欠下的风流债。知晓裴氏不喜这个私生女,为了替长姊解决这个眼中钉,身为亲弟的裴钰仗着与姊夫董桓多年的交情,想将这私生女要到裴府。可惜,董桓拒绝了。因为这事,裴钰夫妇发生几次争执,裴钰的夫人更是经过此事,与姑姐裴氏生了嫌隙。崔夫人睨一眼依旧站在门口的念秋,问:“那个高塘村”念秋道:“夫人放心,当年的那些人,走的走,死的死,剩下的,早派人打点过,不管谁去查,他们一口咬定是受董家夫人的指使。包括咱们派去暗访的人,打听来的亦是董家。”崔夫人满意颔首,半晌叹道:“我若不疯不闹,不做点出格的事儿,他又岂会深信不疑?你今天能回来,还不是因为我做对了?纵使没能取了那贱种的性命”念秋瞧着崔夫人,想到郎主知道沉鱼是董桓与谢琬之女后,脸上闪过的表情,犹豫道: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夫人,郎主问完话,就让人将我带下去,后来还,还出了府。”“出府?”崔夫人蹙眉,“是派人去西塘村?”念秋摇头,“不知道,您说会不会是去了城郊?”城郊?崔夫人望着念秋没说话,脸色难看起来。城郊那个院子。如同扎在肉里的一根刺,当日未能拔掉,随着时间流逝,早已长进身体,在她几乎忘却时,又被重新拨弄。当初为了嫁他,她未婚先孕,用两个月的身孕逼得父亲点头,同意了这门婚事。新婚三个月里,他从一开始的早出晚归,慢慢变得彻夜未归,直到连日不归。她挺着快六个月的孕肚,别说得不到郎君应有的关爱,竟是连见他一面都难。身子越来越重,她夜里睡不安稳,整日胡思乱想,猜想是不是因为有了身孕不能与他同房,他便在外面有了交好的女子。即便回崔家,她也不敢跟父母抱怨,只得一个人将委屈咽进肚子。直到她的肚子再盛不下更多委屈,她不顾脸面,打算去宫门前堵他,他却是回来了,神色与从前无异,甚至一改先前的冷淡,主动关心了她几句,顿时,密布心上的愁云散去,她也不想再深究。直至半夜惊醒,她听到他喃喃的梦话。时至今日,她依然清楚记得那晚自己的胸膛里又空又冷的感觉,竟比她独守空房还要心寒。她没有跟他吵,也没有跟他闹,但也没有忍气吞声。到底是不服输的性子,她擦掉眼泪,慢慢躺回他的身侧,次日若无其事地送他出门。只是这次,他前脚走,她后脚便跟了上去。一连几日,她终于站在别院的门口。望着那紧闭的大门,她无声地笑了起来,眼泪却簌簌而下。他彻夜不归的日子,原来都来了这个别院。说来可笑,这院子还是她置办的,不仅如此,她瞒着他将他的家人从舞阴接来,只为给他一个惊喜。如何也没想到,当初她送他一个惊喜,今日他也还她一个‘惊喜’。就是在这个她亲手置办的园子里,见到了那个下落不明的人:()出嫁后公子他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