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石人(第2页)
多曼女士扯了扯她平常总披着的小小的披肩,紧紧地扎在胸前,看上去她感觉很冷。然后,她费了很大力气开口说话了:“先生,他们说,这是天主教时期的一座大房子,在这里面发生过很多事情。”
“事情”的含义可以从多曼女士变调的嗓音中听出她的意思,而这足以让人浑身发凉。我很庆幸劳拉没有在这里,她总是很紧张,属于很敏感的那类人。我想如果劳拉从这样一位年老村妇的口中听到有关我们房子的这些说法,她将不再觉得这是她可爱的小家了。
“多曼女士,告诉我全部,”我说,“你不需要担心告诉我什么,我不像那些年轻人会拿这些事情开玩笑的。”
这只说对了一半。
“好吧,先生,”她压低了声音,“您可能已经看到教堂圣坛旁边的那两尊塑像了。”
“你是说穿着盔甲的骑士雕像。”我很轻快地回答道。
“我是指他们那两具尸体,从大理石中变化出人形。”她回答说。我必须承认,她的描述比我的要形象一千倍还不止,尤其是说到“从大理石中变化出人形”这个词语时所流露的那种神秘的力量和不可思议。
“人们说,在万圣节前夜,那两具尸体会从厚石板上坐起来,走下圣坛,穿着他们的大理石外套。当教堂的钟声敲响11点时,他们就从教堂的大门走出来,沿着黄泉路往前走。如果那条路是潮湿的,早晨还可以看到他们留下的脚印。”
“他们要去哪里啊?”我问。
“先生,他们回到这里他们的家中,如果有人遇见了他们——”
“那会怎样?”我问。
但是她突然缄口不言了,只说侄女病重,她必须走了。我不想去讨论她的侄女,只想从她口中知道更多关于这个传说的细节。但是除了警告之外,她什么也没对我说。
“不论您做什么,先生,在万圣节前夜要早早把门锁好,然后在门窗上做好十字记号。”
“但是有没有证据表明有人曾经见过这些可怕的事情呢?”我继续追问。
“那就轮不到我来说了,我只知道这些,先生。”
“那么,去年是谁住在这里?”
“没有人,先生。拥有这间房子的那位夫人只在这里停留一个夏天,在那个夜晚到来之前,她常常在伦敦待上一整个月。我很抱歉给您和夫人带来了不便,但是我的侄女病了,我必须在星期四去看她。”
在她对我说了她要离去的真实原因之后,我无法动摇她对那个明显的虚构传说的深信不疑。她下定决心要走,我们一起恳求都不能说动她。
我没有告诉劳拉有关大理石塑像的传说,一部分是因为这个与我们的屋子有关的故事会吓着我妻子,另一部分是出于某个更神秘的原因。这个故事对我来说和所听到的其他故事都不太一样,直到那一天结束后,我都不太愿意去谈论它。但是,我却从未停止过对这个故事的思索。
我为劳拉画了一幅肖像,她背对格子窗,除了那窗户我实在想不出别的什么地方了。我用金黄的落日做美丽的背景,为了替她进行修饰,我不停地工作着。
星期四的时候,多曼女士离开了。临走时,她说:“您别太累着自己了,夫人,如果有什么事情是我下个星期可以为您做的,我保证我不会介意的。”从她的话语中,我听出她希望在万圣节之后能够回到我们的身边。直到最后一刻,她还是坚持以她的侄女作借口。星期四平平安安地过去了,劳拉显示出了在做牛排和马铃薯方面的才能。我也承认,我所做的那些洗盘刷碗的活儿比我自己原先预想得要好。
星期五到来了。这个故事就是讲述发生在那个星期五的事情。我甚至怀疑如果有人对我讲这样一个故事,我是否会相信他。我会尽我所能,简单、明了地将这个故事写出来。那天所发生的每件事情都深深地烙在我的脑海里,我既不会忘记,也不会遗漏掉任何细节。
我记得那天我起床很早,然后就去厨房生火,就当我刚刚捣鼓出一点烟雾的时候,我那可爱的小妻子,就像甜美而充满阳光的十月清晨一样,从楼上飞奔而下。
我们一起准备了早饭,发现其中颇有乐趣。家务活很快就干完了,当刷子、扫把和水桶重新安静下来的时候,屋子依旧如故。一个人令屋子产生的差异真是太神奇了。我们很想念多曼女士,但是这种想念和锅碗瓢盆无关。我们用了一天的时候来打扫我们的书籍并把它们摆放整齐,然后很开心地以冷牛排和咖啡做晚饭。
劳拉比平时看起来更加明艳、快乐而甜美,我想做一点儿家务活实际上对她是有好处的。自从结婚以来,我们从未如此甜蜜过,那天午后的散步时光,我想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天空中深红色的云朵渐渐变成浅灰色,远处牧场篱墙周围一层薄雾正在升起,我们手拉着手,一句话也没说,回到了家中。
“你有点儿忧愁,亲爱的。”当我们一起坐在客厅里时,我半开玩笑地说,我想听到她对此的否认。
但令我吃惊的是,她说:“是的,我是觉得有些忧愁,或者说是心神不安。我感觉不太好,自从我们回来之后,我已经打了3到4次寒战了,可是天气并不冷,不是吗?”
“是不冷。”我说,希望这并不是在垂死之夜从牧场那变幻莫测的雾气中升腾而出的寒意。她说不是那样,她并不那么认为。短暂的沉默之后,她突然开口说话了:“你有没有过不祥的预感?”
“没有,”我笑着说,“即使我有,我也不会去相信那些的。”
“我有,”她接着说,“我父亲去世的那天晚上我就有那样的预感,尽管当时他远在苏格兰北部。”我没有作答。
她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火堆,温柔地抚摸着我的手。最后,她一跃而起,来到我的身后,捧住我的脸,亲吻着我。“好了,现在都结束了,”她说,“看我多像个小孩啊!来,把蜡烛点上,我们来弹奏一些新的鲁宾斯坦二重奏吧。”
然后,我们弹着钢琴,度过了愉快的一两个小时。
大约10点半的时候,我开始盼望临睡前的那支烟了,但是劳拉看上去那样纯洁,我感觉到让卧室充满烟草气味太残忍了。“我出去抽支烟。”我说。“我也去。”“不,甜心,今晚不行,你太累了。我不会待太久的。去睡觉,要不然我明天既要刷靴子,还要照顾一个病人了。”
我吻了吻她,转过身要离开,这时,她用胳膊缠绕着我的脖子,紧紧地抱着我,好像再也不打算松开一样。我抚摸着她的秀发。
“到这儿来,亲爱的,你太疲劳了。家务活对你来说太沉重了。”
她稍稍地松开了胳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我们今天非常开心,杰克,是吧?别在外面待太久。”
“我不会的,宝贝。”
我从前门走出来,没有锁上门。多美的夜晚啊!厚厚的云层不时地在天边翻滚,星星周围环绕着细细的白色光环。月亮在银河中畅游.敞开胸怀迎接波浪,随后又消失在黑暗之中。月光再次出现在森林中,缓慢而寂静地随森林上空的云朵飘动。整个大地笼罩在一片奇特的灰色光芒中,原野中花影婆娑,只有露水和月光的结合,或是寒霜与星光的相逢,才能创造如此美景。
我来回散着步,沉浸在宁静的大地和变幻的星空之中。深夜,四处一片寂静,空无一物。这儿没有出没的野兔,也没有半睡半醒的小鸟发出的呜叫。尽管云朵在天空中穿行,但是吹动它们的风儿却没有带动林中小道的任何一片落叶。穿过草地,我能看见教堂的尖顶映衬着天空矗立在那里。我一边走着,心中一边回味这3个月来的幸福生活——回想着我的妻子,她可爱的眼睛,爱我的方式。哦,我的小姑娘!我自己的小姑娘,展现在我眼前的是你我一同度过的美好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