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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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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眼,织成了最细密的筛子,逐名对验,忽然指着一处问:“这是什么人?为什么单独领过腰张弩?”

“此人是弩营的统制,特许留弩训卫。”长史从最底层抽出一卷文书递上去,“依着《藩卫律》,弩属重器,领取须报兵部备案。这是兵部当年批文,上年这名统制旧伤发作卸职了,腰张弩已上交兵部。”

崔明允的视线一字不落地扫视过去,果然兵部大印赫然在目,且日期编号俱全。

再转头望向太子妃时,那张精美的脸上神情更显从容。由女官搀扶着,举步走到了门前,朝外比手道:“兵器库在王府西隅,铁门有三重,请诸位随我来,我亲自领你们去查验。”

女官的灯笼挑破了黑夜,光在前面开道,刚推开几分,身后的黑暗便再度合围。

太子妃步履缓缓,有了身孕略显圆润,但胎位在前,身后的线条并未显得臃肿。

崔明允的心情却愈发沉重起来,失败的预感在累积。原以为太子被扣留在宫里,王府上被打个措手不及,肯定有不周详的地方。结果前三样最易出错的都准确无误,最后查验库房,又能查验出什么来!

先行的长史司主簿高举钥匙,一重又一重打开了库门。门臼转动,发出低低的嗡鸣,府里长随上前点燃火把,尘灰在火光中弥漫成整片金色的雾。放眼看,库内木架整齐,刀枪剑戟各归其位,每一件都挂着木牌,上面仔细标注着领用者、日期及现状。

最里面一排空架子上,贴着一张白签,上面写“腰弩,暂虚”,正好应和了统制归还给兵部的弓弩。

崔明允抬了抬手指,示意台官点数,荀御史高声上报:“刀七十二口,剑四十五柄,长枪三十杆,盾二十面……皆与兵器册相符。”

崔明允脸色发青,斗不过太子就算了,结果万没想到,府里竟还有另一个强敌,内账做得滴水不漏,试问谁能想得到!

“臂张弩呢?”这话一出口,已经感知自己成了强弩之末,问这个问题实在招笑。

荀御史回禀:“现有臂张弩十副,与兵器册上没有出入。”

自然这时方露出一点笑意,“请诸位千万查验仔细,回头好禀明官家,有人诬告我辽王府私藏兵器,构陷储君,这才是大大的谋逆!”

小小的姑娘,言语掷地有声,御史台的人顿时有些萎靡,即便心里不服,却也万般没有办法。一群人气势汹汹地来,结果在女人这里碰了一鼻子灰,实在晦气。

所以这场针对太子的浩劫,竟以如此无奈的结局收场了。来得快,去得更快,垂拱殿内等待裁决的人,甚至不用在宫里过夜,马上就能回来。

崔明允压下挫败,深深朝太子妃长揖了一礼,“卑职唐突了。王府账目清晰,并无错漏,臣等这就回去禀明官家,向官家交差。”

自然颔首,神情转眼又变得十分谦和,“漏夜奔波,辛苦诸位了。所幸台阁秉公办案,还了王府一个公道,崔台,上回我家殿下说,早想结交你,可惜总不得机会。这次等殿下回来,我必定向殿下说明崔台的好处,等抽个空闲,我们夫妇专程登门,向崔台道谢。”

这下子吓出了崔明允一身冷汗,太子妃的话所有人都听见了,这要是传到齐王耳朵里,齐王该对他生出猜忌了。

他不敢多言,只是含含糊糊答应,然后便带着手下的官员随从,快步退出了辽王府。

再赶至垂拱殿的时候,官家和太子静静端坐着,中书门下和兵部的人也都在场。殿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如厚重的肉冻一样,满是挣脱不出的压抑感。每张脸都阴沉沉,听见殿门打开,纷纷抬眼望了过来。

崔明允在众人的注视下,掖着两手走到殿前,向官家长揖下去,一字一句道:“禀官家,臣领旨核验辽王府兵器库藏,太子妃将文书、名册、兵库,一一向臣展示了。王府历年账目,小至马厩修缮,皆录有州府核印;奏疏往来,兵部回执、关将谢表等。并无缺失;名册兵器,三验三查,账目清,兵械寡,清白如水,毫无错漏。”

众人一直高高悬着的心,到这时才终于落回原位。

官家长出了一口气,扫视殿上的官员,“都听明白了吗?”

众臣俯身说是,“太子府中无一物私藏,治府之严,堪比悬镜。”

同平章事清历了始末,很有些不平,向上奏请道:“御史台已经彻查过辽王府,接下来,是否应当将密奏弹劾的人,揪出来从重查办?无凭无据妄加构陷,区区一封秘信,就搅得朝野皆惊,这个头要是开了,往后朝堂上岂不是人人自危,再无宁日了?”

兵部尚书也说是,“臣任职多年,辽王府自立府至今,缴还军械,无一次逾限。前年石岭关将士被风雪围困,是王府自请抽调护卫驰援,若不是心怀天下,哪位藩王愿意折翼,偌大个王府只留几十人看家护院?如此义举,朝廷没有大力嘉奖也就罢了,这回可好,竟还遭人使绊子,这上哪儿讲理去!”

兵部尚书是个直性子,这么一说,堂上气氛反倒松弛下来。官家笑道:“俞尚书为太子叫屈了,确实是朕的疏忽,回头另行嘉奖,补上先前的疏漏。”顿了顿又肃容下令,“自今岁始,诸藩王府账目、兵械,都依辽王府为例。御史台辛苦些,三月一抽调,直至藩王就藩为止。”

弄巧成拙了,城门没烧起来,池鱼先煮熟了。崔明允只得应是,却行退到了一旁。

“至于呈递密奏的幕后之人,就交东宫彻查吧。”官家望向太子,“储君受此无妄之灾,实属委屈了。把始作俑者找出来,也算给太子妃一个交代,连累她受了惊吓。”

郜延昭却并未领命,只道:“臣在其位,理当受文武百官监督,若是因此把朝堂翻个底朝天,那往后就没人敢说真话了。臣以为,御史台已经还了王府清白,这件事就止于臣吧。臣不愿因一己私愤,寒了言官直谏的肝胆,清者不惧查,查过愈显清,今日的波折,于臣来说是立于朝堂的底气,非但不可恨,反而可喜可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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