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第2页)
长御眼里凝着深深的忧虑,掖着手道:“御史台官员。”
御史台……御史中丞的家务事闹不断,应付起来应当不会太麻烦,但那位御史大夫,却是个棘手的角色。她记得元白同她说起过,御史大夫崔明允和齐王勾连甚深,这时稍有疏漏,都会被他们拿住把柄,进而扭转成攻击东宫的利刃。
她心里没底,但已经没有退路了,便隔帘吩咐长史:“将辽王府立府至今的账目文书、奏疏副本、亲军名册,都搬到前殿去。”
长史俯身领命,忙去承办了。
这些留存的文档虽然保管在长史司,但亦跟随每日的《日簿》,像内府日常事务一样,要经受无数次的核对查验。原本长史司内的官员,都觉得太子妃过于审慎了,如今却发现,这份审慎才是最稳妥的自保手段。若是要论对府内兵库的了解,恐怕中途更换过的主簿,远没有太子妃清楚。
两盏灯笼穿过静谧的庭院,照亮了不甚明朗的前路。女官们左右护持着,搀扶自然进了前面的正殿。
人刚在圈椅里坐下,转眼御史大夫就率众赶到了。黑压压的一群人肃立阶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六月的空气仿佛被凝固了,连阶前的落叶都屏住了呼吸。
自然站起身,神情坦然,目光沉冷地扫过崔明允的脸,微微颔首,“崔台。”
和御史台的官员们想象的不一样,本以为太子妃年轻,就算身份尊贵,遇见了这样的架势,也必定吓破了胆。可面前这小姑娘却处变不惊,眉目间带着不同于常人的沉着,即便知道祸事临头,也仍旧不慌不忙。
说实在话,弹劾辽王府私藏武器,这是最简单的构陷手段,一旦动用御史台,就算进入了侦办的流程,哪怕查出多一个枪头,这个罪名也就坐实了。尤其太子还掌管着制勘院,制勘院每天派出去多少人,干过多少脏事儿,动用了多少兵器,拿这个由头来给太子定罪,几乎一定一个准。
崔明允的脸上露出稀薄的笑,碍于她的身份,率领众人向她作了一揖,“深夜叨扰太子妃殿下,实属无奈。有人密告王府私藏兵器,逾制,官家下令彻查。请太子妃殿下暂且回避,人多手杂,万一碰撞了太子妃殿下,臣等吃罪不起。”
自然语调平缓,语气却笃定,“碰撞了我,领罪就是了,没有让我回避的道理。且我要与诸位言明,自我入府以来,府中兵库由我验管,崔台要怎么查,只需问过我,我自会给崔台一个明确的答复。”
这番话令台官们很意外,一个女子,执掌中馈也就罢了,怎么还掌起兵戈来。八成是打算核对有出入时,往自己身上揽,到时候一口一个妇道人家不知轻重,算错了账目,好和台官们胡搅蛮缠,以此替太子开罪。
崔明允自觉看破了她的伎俩,眼里露出一丝轻蔑,着力重申了一遍,“臣等领官家之命,不是来与太子妃闹着玩的,这种大事事关社稷,太子妃可明白其中利害?”
自然没有应他,转过身,让长史捧出了三叠文牍。
“第一叠,是历年赋税记录,请崔台仔细查验,若有不明晰的地方,只管问我。”
崔明允看着这三叠厚厚的文牍,打了个手势,身后的台官纷纷上前分阅。他自己取过末尾那本总账,指尖划过账目时顿了顿——不是因为账目太乱,而是太清了。每笔收支,连修缮马厩的三十文,都按年月、事由、经手人,列得明明白白,页脚还盖了州府核验的签印。
他有些不服气,凉笑一声道:“殿下府上,连碎砖采买也入账?”
自然淡淡应了声,“食君之禄,不敢含糊。”
崔明允咬着牙,继续往后翻找,末页上记录着,通威二十三年,捐辽王六成俸禄以充军需,旁批辽王标注“北疆苦寒,将士当恤”。
这可好,非但没查出错漏,竟还挖出了太子的义举。
崔明允询问那些拨动算盘的台官们:“可有出入?”
众人都摇头,“并无。”
叹息才出了一半,又一叠文书送到他面前,“这是派兵助防的奏疏副本,请崔台查验。”
崔明允翻开首封,字迹遒劲,正是太子亲笔:“臣府卫三百,皆边军退卒。今闻风雪困锁石岭关,请调二百人携毡帐往助,粮草自备。
批复是官家的朱砂御笔“准。着兵部记功”,而下面压着兵部的回执,“王府护卫实到二百一十三人,自备粮草请调”。
崔明允的槽牙越咬越紧,抬眼看了看这位太子妃,“王爷府卫仅余八十七人?”
自然道:“八十七人守府足够了,崔台若是不信……”她调转视线一瞥司马,很快第三叠王府护卫名册及兵器录,送到了他的面前。
堂外风过庭树,沙沙如翻纸声。
崔明允较上了劲儿,亲自核对名册。在册八十七人,履历清白,半数是伤退官兵。每一件兵器的领用、损毁、缴回都按指印画押,连两年前折断的一杆旧枪,枪头都交回库房存档了。
本以为太子难对付,看来这太子妃也不遑多让。崔明允扭头问长史:“刀剑有过遗失吗?”
长史说没有,“王府兵器领时验、还时验、月末还有总验,不敢有丝毫出入。上年一名护卫郊猎时遗落了一柄匕首,自请杖二十、罚俸三个月,匕首寻回后,已经重新入档。”说着呈上一页附记,上面登录得清清楚楚。
崔明允的鼻尖沁出汗来,本以为胜券在握的一趟严查,无论如何都能找出端倪来做文章,结果一丝一毫的空子都没有,被查的人不着急,自己却越来越毛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