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第2页)
两种情绪此消彼长,怯懦扩张,愤怒就萎靡了。一个做祖母的人,居然从孙子身上感受到了恐惧,这种事搁在哪里,都是个笑话。
然而帝王家,同样的笑话屡见不鲜,押错了注,生死只在一瞬之间。如果你不怕母家就此灭迹,你就可以刀枪不入,可这世上谁能做到,哪怕是当朝的太后,也会心生畏惧。
勉强平住心绪,她放缓了语调,但口气依旧有些生硬,“五郎既然已经就藩去了,那么从前的事,就翻篇了吧。你我毕竟是祖孙,你身上也流着宋家的血,宋家门庭若是倒了,对你也没有好处。”
郜延昭蹙了下眉,露出一点困惑的神情,“恕孙儿愚钝,坏处是指……”
太后再次窒住了,可不是吗,宋家的兴衰,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甚至宋家灰飞烟灭,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这种情况下,实在没有谈判的余地,太后只得再次放低了姿态,好言对他道:“祖辈有偏爱,这是在所难免的。我承认我对五哥儿偏疼了些,也曾对他寄予厚望。但此一时彼一时,没想到他娶亲之后,竟然会听取王妃的怂恿,跑到陕西就藩去了。他这一走,撇下了好些事,不得不由我出面解决。四哥儿,你虽当上了太子,那些兄弟却未必宾服你。尤其是你一母的哥哥,齐王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你是知道的。既然如此,手上人马不嫌多,往后就偏劳你照应宋家了……咱们是至亲骨肉,祖孙要是闹得不和睦,会让天下人耻笑,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郜延昭轻牵了下唇角,半带玩笑式的说:“太后吐露的这番心声,出乎臣的预料了。原先臣对宋家是无可无不可,但太后既然特意吩咐过,臣必定愈加尽心。不过……太后应当不会借此指责我广结党羽,拉拢外戚,要求爹爹废了我的太子之位吧!”
太后的唇角不由扭曲,颤声道:“哪能呢,宋家被你捏在手心里了,为了宋家的存亡,我也不能让官家废你。”
他点了点头,“多谢太后。臣官署里公务繁多,不能再耽搁了,就先行告退了。”
说着退后两步,正要转身,见医官和宫人端着药盅进来。
他站住了脚,偏头打量,来人忙向他行礼。他抬了抬手问:“可是苦参汤?”
医官怔愣了下,说不是,“是滋阴平补,解春燥的膏方。”
“我记得苦参汤解春燥最好。”他回身望向太后,笑吟吟道,“当年太后逼着臣每日喝,如今仲春将至,也让翰林医馆配制一些,敬献太后吧。”
他说罢,扬长而去,留下翰林医官心头大跳,似乎窥出了一点端倪。
苦参,性寒,味极苦,就算是脾胃强健者,也不能每日服用。太子在京的时候年纪尚小,给逼着吃苦参,看来太后没盼着他好啊。
其实宫里的老人都知道太后不喜皇四子,根源在于庄献皇后。当年官家还是太子,到了年纪选太子妃,宋太后推举宋家人,可武成皇后却看中了金家的姑娘。太后拧不过婆母,但对付得了儿媳,生齐王时武成皇后还在世,翻不出什么浪花来,生第二子时可就不一样了,内廷已经是太后说了算。于是指责庄献皇后不用她派去的人接生,又说皇四子出生的时辰与她犯冲,连洗三都不肯参加。反正就是处处刁难,处处不待见,等到庄献皇后一过世,就把那个少年扔进了军营里。
祖母那里得不到关爱,对于郜延昭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就说太后强逼他喝苦参汤,要是换了旁人可能不敢违逆,但他娘娘根本不管那些。一旁监督的人罗里吧嗦,她直接把汤灌进了那个小黄门嘴里,小黄门回去一告状,太后自然愈发不满。
他也曾怀疑,他母亲的死,和太后有没有关系,但后来彻查再三,属实是出宫染上了时疫,他想杀太后的心才灭了。
不过今天见过了太后,仍是令他心情不佳。虽然务政还是照旧,但不时想起娘娘,闲下来的时候坐在窗前朝外看着,白云悠悠,心空如洗。
正当他失神时,殿内高品提了个五层食盒进来,小心翼翼搁在桌角,一面呈上一封便笺,“殿下,是大娘子打发人送来的。”
他展开看,信上只有简短的几个字,脉脉写着——
“议政辛苦,特备四色糕点两屉,且温,莫待凉透。”
冰封的心渐渐回温,他招呼殿内的官员们分食糕点,自然对吃最有研究,她做出来的吃食一向口味绝佳,大家吃过赞不绝口。
回身到案前,砚台上还有朱批奏折时的余墨,便提笔给她回了短笺——
“点心已尽,詹事夸卿贤德。申时定归,盼与卿手谈一局。”
心里的裂缝,就这样慢慢被填满。有时候不得不叹服于命运的安排,娘娘借他的名头,带他去会见密友,他也因此结识了朱大娘子和真真。这何尝不是老天爷对他额外的补偿呢,有一个小姑娘用她的灵动缝合他心里的伤,加一点蜜煎,再加一点果酿,或者再加一点书画和香方……
以前他不太喜欢回家,宁愿在制勘院蹉跎,现在一到时候就忙出东华门,生怕走得晚,让她等着急了。
算算时间,成亲已经四个月,每日都在浓情蜜意里度过,时间过起来难以察觉。要带她去郊野踏青,这件事他一直惦念着,闰二月还有倒春寒,三月头忙着春闱,直到现在才终于抽出空来。
时节恰好,手上的公事前一天安排妥当,就可以心无挂碍地往西郊去了。
自然确实想放归那两只鹤,虽然搬到辽王府后地方大了很多,但它们本该属于天地,把它们养成家禽,等同断了它们的青云志。
于是又装进那顶它们专属的轿子,第二天命人抬到了郊野。
西郊桃林里早就遍布踏青人的足迹,他们的到来,会扰了众人的雅兴。好在太子别业外,有一片划入管辖的草地,那是私产,没有人进来。轿子停稳之后,长随就打开了轿门,起先因为陌生,它们宁愿挤在狭窄的轿厢内,还是自然叫它们的名字,它们才含羞带怯地迈出来。
宽广的青草地没有束缚,它们开始试探性地四处查看,那两条细腿,迈得优雅而缓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