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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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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微抬了下眉,心下很纳罕,难道是向她示威来了吗?

不过自己不能和她争锋相对,否则可就着了人家的道了,便心平气和道:“你与表兄有真感情,既然修成了正果,经过也不重要了。”

她却说不,“其实很重要,而且要重提,一定要告知表嫂。若说我和君引有真情,起先并不是,我是与他越了雷池之后,才慢慢喜欢上他的。”

这倒令自然惊讶了,但她没有插嘴,安静地听她娓娓道来——

“我小时候身子不好,算命的说我不能留在汴京,所以被送到陈留外祖家,养到了十七岁。外祖对我极宠爱,我小时候多病,是他们衣不解带地照顾我,才让我度过一次又一次危机,活了下来。我及笄后本该回京的,但外祖舍不得,又在陈留多待了两年,直到东宫右卫率府有人马途径陈留,才把我带回了汴京。”她说罢,略顿了会儿,看向对面的人。年轻的太子妃听得仔细,她才又道,“我们金家是武将世家,外祖任郡守,也曾戎马一生,所以我与你们文官清流家的女儿不一样,我自小尚武,读的也都是兵书。那日回汴京,行至城外二十里,二表兄来见了我,将朝中的局势都告知了我。其实我在陈留的时候就已经听说了,官家册封二表兄为储君,大表兄大发雷霆,还有太后极尽抬举的秦王,也有心与他一较高低。至于我们范阳郡公府,这些年和齐王府勾连甚深,我心里更是一清二楚。我父亲将所有赌注都压在齐王身上,齐王若能夺嫡,我们郡公府水涨船高,但若是齐王倒台,我们金家就只剩万劫不复一条路了。”

所以这其中,根本不存在夺人所爱,一切都是有根有底,逐步发生的。

“你与秦王走到一起,是太子授意的吗?”

金加因笑了笑,“我这二表兄,算计深得很,他只是来晓以利害,告诉我金家现在的处境而已。他让我静观其变,等齐王来见我,届时让我自行判断。不出两日,齐王果然来了,他让我拉拢秦王,因为秦王傻,可作马前卒。二表兄分明是算准了他们会下这步棋,不管我是顺还是逆,金家都要完蛋。所以我与他谈了个条件,把秦王拽出来,替他减少麻烦,请二表兄容我金家活命。谈到最后当然是成交了,却没想到二表兄借我之手娶了你,我才弄明白,他分明早就部署好了,只等水到渠成,一箭双雕。”

“不过无所谓。”厚重的妆容,也挡不住她脸上恣意的光,“我不在乎那些身外名,我肩上的责任,和汴京城里所有贵女一样,我要保住金家。当然,以前只为娘家,现在我也兼顾君引,毕竟他是我官人,是我孩子的爹爹。我虽喜欢他,却也深知道他不是做皇帝的料,所以成亲之后我有个大计划,我要劝说他提前就藩。与其在汴京龙争虎斗,不如去陕西做个富贵闲人,今日特意和表嫂说这些,就是为请表嫂来日保一保我金家,莫忘了在表兄耳边吹吹枕头风。”

自然听完来龙去脉,尤其她说要劝表兄提前就藩,这等计划和执行力,实在令她惊讶。

从先前的戒备抵触,逐渐生出了几分敬意,果真不能草率定性一个人。今日之前面目模糊,此时此刻,竟前所未有的深刻。

自然望着她问:“有几分把握?”

金加因道:“九分。他有权瘾儿,留在汴京,头顶上压着两座大山,他放不开手脚。若是上封地去,他就是纵横睥睨,老子天下第一,正合他的胃口。再说他经不得我哭闹,加上我肚子里还有孩子,太后就算说破嘴,也未必留得住他。”

自然忖了忖,这笔买卖做得。无论如何,先切断了表兄与宋家军的联系,等元白将姓宋的逐个击破,那时才算真正解了太后带来的威胁。至于金家,毕竟是舅家,死罪也许能免,到时候就由元白定夺了。

“既然如此,我自会尽我全力,请你放心。”自然道,“我们做女子的,出嫁从夫,到底官人好了,我们才能好。我与表兄幼时感情深厚,骨肉之情不因亲事作罢而淡薄,现在他娶了你,你想得又如此周全,只要表兄好好的,我们谈家都会记着你的好。”

金加因点了点头,“有表嫂这句话,我就愈发不迟疑了。还没成亲就怀上孩子,外头笑得越厉害,越不能留在汴京,我正好借着这个由头,逼他带我就藩。我知道因为退婚的事,惹得外家的长辈们很不高兴,但他人不坏,少时没有了母亲,养在太后身边,长成现在这样,已经很难得了。我就喜欢他没心眼的样子,他不知筹谋,我来替他筹谋。我看眼下形势,也确实不能再留在汴京了,须得让他远离太后,没有太后时时调唆,他才能长命百岁。”

如此通透的姑娘,果然什么都思虑周全了。自然的话也是点到即止,“离开汴京,对他好,对你也好。”

洒脱了半晌的人,说到这里才浮起一个苦笑,“可不是,这府里,被太后安插了好些女官。决口不说是来服侍王爷的,个个坚称为王妃分忧,助王妃一臂之力——我要她们助个狗脚的一臂之力,不过是想趁我大着肚子,爬上王爷的床。就因为是太后派来的,虱子一样,抖都抖不掉,唯有远离汴京,才可快刀斩乱麻。”

自然看她眼神坚定,也相信她有这个决心,便道:“若有需要我出力的地方,王妃不必客气,尽管说。”

金加因道:“除了保住金家性命,再没有别的了。我们到了藩地,也是吃香的喝辣的,虽不及汴京繁华,却一定比汴京过得自在。”

自然方抿出一个笑,“其实我们俩的情况很有趣,可以互称表嫂。我也唤你一声表嫂,可惜没有早些结识你,否则倒可以引为知己。”

“现在也不晚。”金加因爽朗道,“我早听说过你的大名,谈家五姑娘的名号,汴京城中无人不晓。那天在中秋宴上见到你,本想和你攀谈的,但想起日后要行事,怕不小心说漏了嘴,还是不要亲近为好。我今晚便要同他说透了,若是计划顺利,惊蛰之前必动身。继续拖延下去,在汴京生完孩子,那就走不脱了。”

自然却很担心她的身子,“此去路远迢迢,你身上沉,能行吗?”

加因意气风发道:“你早没认识我,我在陈留隔三差五跑马,还帮外祖抓过偷马贼。可惜女子不能做官,否则我也要闯出去,做成一番大事业。”

渐渐说得深了,渐渐让人看见不一样的闺阁岁月。自然才知道她也有她的精彩,唯一可叹,是如此奋发昂扬的女子,最后仍不得不用感情和婚姻为家族谋出路,这何尝不是如今年月里,天下所有女子的悲哀。

这种悲哀延续了千百年,改变不了,除非你不在乎家人的死活。反正计划已经和盘托出了,加因如释重负,接下来就剩新婚夜的彻谈。

她等郜延修到深夜,直到他宴请过宾客回到婚房,她还挺着腰杆,坐在朱红的帐幔底下。

郜延修很听话,大婚前一天叮嘱他不要喝酒,更不许他喝醉,因此他回来的时候,身上没有半点酒气。见她坐着很惊讶,“怎么还没睡?熬到现在,身子哪里受得了。”

他上来揽她,被她揪住了衣领,“我有话要说。”

郜延修怔愣地看着她,“有话就说呀,你直眉瞪眼的做什么?”

于是她缓了缓气息,丝毫没有兜圈子的意思,直截了当道:“官人,我们就藩去吧,准备好了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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