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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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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正闲谈,天也一点点暗下来。不多久便听见殿外传来击掌声,是官家和皇后到了。

众人立刻循着位次站好,先前下落不明的郜延修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悄然站到了自然身旁。

自然偏头看看他,他冲她笑了笑。忽然瞥见殿门上有人迈进来,忙扯了下她的衣袖,带着她一同伏拜下去。

自然掖着两手向上行礼,还没直起身,太后随后便到了。身边跟着内侍女官等,众星拱月般进了大殿。

官家在家宴上,还是和煦的大家长,抬手道:“今天没有外人,不必多礼。平时朝堂上父子翁婿常相见,却难得聚得这么齐全。今天是中秋,合家团聚的日子,看着儿女们都在,朕心里颇感欣慰啊。”

官家既然要讲骨肉亲情,那气氛便活跃起来,三位小世子呼着大爹爹,都聚到了官家身旁。

自然方才朝上望去,这一望,发现太后身边跟着个常服打扮的姑娘。这姑娘看上去大概十七八岁模样,目光皎皎,生得圆润端庄,难道是公主么?但官家只有彭城和南阳两位公主,彭城公主是曹德妃所生,早就嫁为人妇了。另一位是李皇后所出的南阳公主,今年才六七岁而已,年纪对不上。但见她殷勤顺从,待要猜测是女官,冠服打扮又都不对,一时茫茫然,着实猜不出来历了。

这个疑问暂且放在一旁,外面月亮已经高高升起,铜镜一般挂在天幕上。

中秋拜月是重头戏,拜月的祭坛供桌已经安排停当了,殿头进来回禀:“太后娘娘,吉时到了。”一面又转向一众女眷,“王妃夫人们,今逢中秋,恭请月神降临。祭时忌喧哗,若有身上不洁者,暂请回避。”

太后走下宝座,对身旁的姑娘多有关照,相携着迈出了清凉殿的门槛。古来有男不拜月的习惯,因此男子都在一旁观礼,太后为主祭,率领一众女眷焚香请月。

自然是年纪最小的,妯娌间论资排辈,也是被安排在了最边缘。往年跟着家里长辈拜月,礼仪行止都烂熟于心,双手该怎么摆放,跽跪在蒲团上时,腰背要躬下几分,都是有一定章程的。因此虽在不起眼的位置上,仍可以从容不迫地完成全套流程,不出一点差错。

原本心无旁骛地叩拜,但眼角的余光扫见一片远山黛的袍角,不远不近地,一直在那里。她看不见那人的脸,但能看见他低垂的手,天缥色的窄袖扣着腕子,食指间戴一枚古银的戒圈。那戒圈宽不过半寸,表面没有纹饰,在烛火下泛出内敛的幽光。

自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得那么仔细,反正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只手上。

他的手指温润纤长,指节微动间,一点冷冽的暗芒在指间流转。无意识地缓缓摩挲、缓缓转动戒圈,仿佛要把过往和风浪,都转到掌心里握紧一样。

不知这人是谁,总之不是表兄。她的表兄,这会儿又不见了。她苦笑了下,他一直很信得过她,从来不担心她会忙中出错。

好在一切顺利,礼毕,将杯盏里的清茶洒在地上。大家心里都默念着,或是祈愿夫妻和睦,或是祈愿子嗣平安。自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所求,想了想,那就请月神保佑自心胃口大开,保佑自己青春永驻吧。

香烛逐渐燃尽,今年的拜月大典就完成了,接下来是取贡品分食,这叫“吃福”。自然低头咬了一口,月饼厚实,味道不怎么样,好在有果子,葡萄、小枣之类,都是她喜欢的。

大概是吃名远播的缘故,殿头还塞给她一个石榴,这石榴长得鲜红喜人,就是吃起来不方便。她拿在手里不知如何是好,扔又不能扔,只好稳稳抓住,这种场合要是掉下来,那可不得了。

她开始四下找表兄,这才见他在太后左右随侍,侧着头,正听太后说话。

自然不由暗叹,周围的人虽都面熟,但从未交心,自己在这里,是完全没有依靠的。自己就像个局外人,来参加这中秋宴其实没有必要。还是师姐姐有先见之明,不管是不是当真摔坏了腿,借口不出席,才是最聪明的。本来自己还有她作伴,现在就剩孤单一个,这清幽的夜,真如她的内心一样空寂啊。

不过倒有闲暇的兴致,在人堆里寻找那个一直站在一旁的人。她记得远山黛的袍角,天缥的窄袖,还有那枚古银的戒圈……

几乎只消一眼,她就从观礼的人群里发现了他。他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多余的言语和动作,眼底的颜色如戒圈上凝聚起的微茫,忽而一闪……但很快沉下来,唇角的笑意,在郜延修匆匆赶来的脚步里,彻底消失不见了。

人总是这样,有了争夺,战利品才会显得更珍贵。郜延修走到她面前,不动声色隔断了郜延昭的视线,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比手引她返回殿内。

自然很快收敛了注意力,好奇地追问:“太后身边的姑娘是谁?我以前从没见过她,宫筵上没有,繁花宴上也不曾露过面。”

郜延修“哦”了声,“她一直养在陈留的外祖父母身边,鲜少回汴京。人你不认得,说出门第你就知道了,她是范阳郡公的独女,四哥哥的表妹。”

这么说来,局势有些复杂啊。她扭头看看那位金家姑娘,又瞧了瞧郜延昭——先前凉王妃的话,本以为是笑谈,现在看来不是空穴来风。难道宫中对师姐姐也不满意吗?一个多灾多难的姑娘,是难以胜任太子妃一职的。所以挖出个母家的表妹,也打算来一场表兄妹联姻?

范阳郡公是庄献皇后的同胞兄弟,上面连生了四个儿子,最后才生下这独女。既是独女,必定加倍疼爱,金家和谈家又不同,金家一门都是武将,对太子固权有帮助,若要论朝中势力,甚至比师家都强。

思及此,自然心里涌起不平,这些当权者精于算计,要是果真如此,那师姐姐怎么办?但转瞬,自己也紧跟着不安起来。

疫病时期,她往秦王府去了一趟,那时王府正预备了许多灭疫的草药,往郡公府送。郜延修和郜延昭兄弟俩,在太后眼中的分量并不相同,就算要重为太子选妃,太后有必要显得如此亲厚,把金家姑娘接进来过中秋吗?

疑心一起,不免要仔细留意,自己有满肚子话要问表兄,可惜现在的场合不允许,只好把疑问憋在心里。

中秋是团圆节,因此中秋宴基本都是成双成对一同出席。太子是储君,食案的位次在所有人之前,离官家最近。官家见他身旁空空,便询问缘由。

郜延昭道:“四姑娘府上家仆办事不力,连累她受了伤。我已经去瞧过了,也让藏药局的医官替她问诊开了方。唯一遗憾是恰逢中秋,因伤势不便,不能出席宫筵。她再三让我代她致歉,等伤情好了,就入宫来向太后与圣人请安。”

太后想得很长远,叹息着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养到腊月里,不知怎么样。但愿能快些好起来,否则太子妃跛脚上花轿,终归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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