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第2页)
“啪”地一声盖上盖子,把一段年少的悸动封存了起来。继续埋头整理,隐约听见外面传来笃笃的,敲击竹管的声音。
不一会儿自心的喊声就响彻小袛院:“五姐姐,卖签菜的来了……快快快!”
一阵风似的进来,又一阵风似的把她拽出去,穿过后院出角门,直冲巷口。
已经有先来的人在采买了,走街串巷的担子上挑着炉子,上面是方方正正的蒸笼。蒸笼纵横分割成很多格,里面是各式各样的鸡签、鹅鸭签,还有羊肝卷成薄片穿成串儿。签菜如今看来不算什么高雅的食材和吃法,但对于自小习惯追随货郎的孩子来说,已经成为一种难以割舍的情怀了。
两个人托着竹盘,各样都挑了些,一进角门就开吃,一路吃回小袛院。跟前的女使们也是见者有份,大家在木廊上坐成一排,廊外日光如瀑,廊上的人传递着签菜,个个都吃得很欢快。
这时葵园的嬷嬷来传话了,进门“哟”了声,“姑娘们真会享福。五姑娘,老太太请你过去说话。”
自然只得起身下台阶,穿上鞋,跟着嬷嬷进了葵园。
上房里,老太太和她母亲正在查看新做的衣裳,见她进门就招手,“快来试试,看合不合身,别耽误明天穿。”
皇子定亲和寻常人家过礼不一样,太后和帝后是不出面的,一般隔天安排国宴,宴请受恩的官员夫妇及获得青睐的准王妃们。这是大事,结亲之后,女家的座次会大大提升,安排在最显赫的位置。这是极高的荣宠,赴宴须得做到万无一失,才不至于失了体统。
所以衣裳得是簇新的,连首饰也得精挑细选。自然有些不耐烦,又不好抱怨,只得耐住性子任她们打扮。
好在裁缝的手艺一如既往,尺寸拿捏得准,没有哪里需要修改。试过之后就让人送回小袛院熨烫好,预先穿在衣架子上。
又来挑选首饰,不用过于富贵,适合这个年纪的就好。老太太挑了两支花头簪,往她头上比划,一面和朱大娘子说话,“燕家自觉风头过了,咱们也消了气,还有把女儿送回来的打算。”
朱大娘子查看首饰盘里的梳篦,低低说是,“我听说了,逐云天天在家闹,还大病了一场。她家老太太心疼孙女,也曾托人来探过我的口风,被我敷衍过去了。这事,母亲怎么看?”
自然从铜镜里观望祖母的反应,祖母脸上的神情仍旧淡然,“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当初她给我们家做妾,闹得满城风雨,她丢人,谈家也一样丢人。本想着事情凉下来,安生过日子就好了,不想还是不消停。这样的脾气,没有半点教化的可能,打发回娘家,对咱们好,对她也好。家里年轻媳妇多,办事朝令夕改,以后不好管束。燕家要是再来人,推说身上不好,就不要再见了。女孩儿们要出阁,五哥儿要说亲,别因这件事乱了章程。”
自然到这时才敢确信,祖母和母亲其实都是知道内情的。那句“对她也好”,说明燕逐云确实难以在谈家生存。这三年来她的不知轻重,早就让掌管内宅的人心力交瘁,加之她敢对宜哥儿下手,送回娘家已经是最轻的惩罚了。
老太太目光一转,发现她正察言观色,当即笑道:“又琢磨开了?人啊,该装糊涂的时候就别较真。有句话叫两利相权取其重,你有两件珍宝,一件稳固家业,一件怡情雅性。当两者只能择其一时,多犹豫一弹指,都是你的不是。”
自然点了点头,“孙女明白了。”
老太太又就着铜镜,给她抿抿鬓发,仔细嘱咐着:“明天入禁中,胆子要大,心要细。行事说话不必扭扭捏捏,但每行一步都须深思熟虑,不可莽撞,记着了?”
自然说记住了,“只是头一次进宫,心里有些怕。”
“不怕。又不是独个儿,还有你爹娘陪同呢。”老太太疼惜地打量她,温声道,“这是开头,往后宫中大小宫筵都是家常便饭,时候长了就习惯了。”
倒也是,有爹娘在,还有表兄陪同,她什么都不用担心。
其实她不是个内向沉寂的性子,也不怕见生人,心里觉得紧张,还是因为辽王的缘故。只是不太明白,他不过说了那句话,她就开始耿耿于怀。以前和表兄经常开玩笑,就连生硬的情话都没能让她脸红过,这辽王……应当有些手段。
总之难得糊涂,听过就忘是她的看家本事。她这样想着,第二天迈进东华门前,还在再三警醒自己。
不过刚进宫门,就遇上了和辽王议亲的师家人。自然以前在繁花宴上见过这位师家四姑娘,好清秀挺拔的样貌,有种能做自己主的凛凛风范。
姑娘家交朋友很容易,何况以前也曾有过几面之缘,大人们客套寒暄,自然便上前和师家姑娘打招呼,由衷地说:“师姐姐,上回你在春宴上念过一首诗,我尤其喜欢那句‘一身自在寄烟霞,醉倒松根便是家’,回去我就抄在花笺上了。可惜我写不出这样的句子,但我心里真仰慕姐姐的洒脱快意,早就想结交你了。”
关于谈家五姑娘的美名,师蕖华当然也听过的。且不论她在谈家的宗族宴上都能拔得头筹,光是这精致讨人喜欢的模样,再加上嘴甜会夸赞,就已经让她心生好感了。
“我也看过妹妹的松鹤图,画得极有风骨。”师蕖华牵住她的手问,“听说你养了两只鹤?”
自然说是啊,“从瓦市买回来的,那两只鹤通人性,姐姐得空上我家玩儿去。”
她们俩热络地说着话,两家父母看在眼里暗暗欣慰。妯娌关系不等闲,尤其身在帝王家。但多个朋友就少个敌人,即便将来兄弟之间必有一争,两府后宅有人情在,紧要关头能保命。
于是大家互相比手,客套谦让,跟随内侍引领进了大庆殿内。
大庆殿是朝中接待使臣,承办国宴的地方,又因今天是两位皇子的会亲宴,到处张灯结彩,坐席排得满满当当,朝中的元老重臣和宗室亲王们,也一并都到场了。
帝后还没现身,大家拱手道贺是不可减免的。益王妃拉着朱大娘子道:“上回老太太带五姑娘来赴宴,你不知道,多少有儿子的人家都眼巴巴盼着老太太发话。我那时就想,这样的姑娘必定是要入帝王家的,果真,被我说着了吧!”
自然在一旁陪着笑,笑得腮帮子都有些发酸。她一心只想和师家姑娘凑到一起说说话,两个人一对眼,就心照不宣闪到了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