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第1页)
黑暗中,时间失去了刻度。齐明深强迫自己进入一种半休眠状态,这是多年一线生涯练就的本能——身体尽可能休息,但意识像绷紧的弦,最细微的异常响动都能将他瞬间拉回绝对的清醒。
肋下的疼痛和脚踝的肿痛是持续的背景噪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他聆听着:楼下街道偶尔驶过的车辆声、隔壁住户模糊的电视音效、水管中隐约的水流声……这些构成了夜晚正常的“白噪音”。没有异常靠近的脚步声,没有锁孔被悄无声息拨动的细微声响,没有无人机或直升机低空盘旋的嗡鸣。
至少暂时,他是安全的。
大约两小时后,窗外天际线开始透出一种沉郁的灰蓝色,预示着黎明将至。齐明深睁开了眼睛,尽管身体依旧疲惫沉重,但大脑已经恢复了冰冷的清醒。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没有开灯,借着窗帘缝隙透入的微光行动。他首先检查了门锁和门后自制的简易警示装置(一小截透明胶带粘在门缝下方),确认无人闯入。然后他走到窗边,极其小心地拨开厚重窗帘的一角,向下观察街道。
清晨的街道冷清而潮湿,几个早起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环卫工人正在清扫积水。没有长时间停靠的可疑车辆,没有看似闲逛却不断扫视楼宇的目光。一切看起来平静无常。但这平静,反而更让人心悸。猎手往往最有耐心。
他回到桌边,再次启动备用电源,打开了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幽幽的蓝光映在他毫无表情的脸上。他没有立刻去碰那个加密U盘,秦峰的警告言犹在耳。一旦开始解密,24小时倒计时就开始,他必须在有限时间内最大化利用里面的信息,并确保自身安全。
他需要先了解外部情况。他拿起一个全新的预付费手机,插入一张未激活的SIM卡,但没有开机。他拆开手机后盖,熟练地检查了内部,确认没有额外的“小零件”后才重新装上。然后,他找到秦峰留下的一个小型、同样老旧的USB无线网卡,插在电脑上。
电脑缓慢地识别着硬件。齐明深的手指悬在触摸板上,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权衡。连接网络风险极高,他的身份可能已被通缉,技术部门那帮天才完全可能通过任何微小的数字痕迹锁定他的位置。但他又极度需要信息:官方口径、新闻动态、内部可能泄露的追捕指令……甚至是关于“迷迭香”酒吧的公开信息。
最终,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保守的风险评估。他必须知道敌人走到了哪一步。
他运行了电脑上一个基础的、秦峰似乎预先安装过的虚拟机软件,并设置了简单的网络代理(聊胜于无)。然后,他极其谨慎地连接了一个开放的公共WiFi信号(来自楼下街角的一家快餐店),信号很弱,但正合他意。
浏览器打开,他首先搜索了本地新闻关于中心医院的后续报道。果然,清一色的“雷击导致短路,引发短暂恐慌,现已全面恢复,秩序井然”。配图是医院外景,甚至有一张副院长微笑着接受采访的照片,强调患者和员工安全无虞。完美无缺的表演。
没有提及任何逃犯,没有提及袭击,更没有提及一个警官的失踪。这印证了他的判断:他的“逃亡”并未被公开,至少目前没有。对方希望悄无声息地解决他,就像解决张昌明一样。公开通缉会引来太多不必要的关注和审查,这不是那些藏在影子里的人想要的。这给了他一丝喘息的空间,但也意味着追捕将更加阴险和没有底线。
他尝试搜索自己的名字和警号,结果都是过时的信息或内部系统登录入口(他当然不敢点击)。搜索引擎没有显示任何明显的红色通缉令或紧急协查通报。但这不能说明任何问题,内部系统的警报可能早已拉响。
接着,他搜索了“迷迭香酒吧”。跳出了一些零星的信息:一个位于城南老工业区改造后的艺术街区边缘的酒吧,点评网站上有几条评论,风格怀旧,音乐不错,酒水价格适中,似乎没什么特别。营业时间通常是晚上到凌晨。没有任何涉及案件或异常事件的新闻。
太干净了,反而有点不正常。张昌明和秦峰两条线都指向这里,它绝不只是一个普通的酒吧。
他记下了地址和大概的环境信息,然后迅速清除了浏览记录、缓存和Cookies,断开了网络连接,并关闭了虚拟机。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但他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仿佛能感觉到无形的追踪数据包正在网络中穿梭,只差一点就能锁定他的位置。
他拔掉网卡,靠在椅子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信息有限,但足够关键:1。他暂时是“隐形”的;2。“迷迭香”是下一个,也是唯一明确的目标。
现在,是时候面对秦峰留下的东西了。
他拿起那个黑色的加密U盘,插入USB接口。电脑识别了硬件,弹出一个极其简单的自制程序界面,只有一个密码输入框和一个巨大的“解密”按钮。
他深吸一口气,输入了那个刻在记忆深处的日期。他和秦峰第一次独立完成任务,浑身是伤却兴奋不已,在凌晨的路边摊用啤酒□□杯的那一天。
指尖微微颤抖,他按下了“解密”。
进度条开始缓慢移动,硬盘灯疯狂闪烁。屏幕上掠过一行行复杂的代码,最终,跳出一个提示:“解密成功。剩余时间:23:59:59。文件已解锁。”同时,一个名为“FOR_XIAOMING”的文件夹出现在桌面上。
倒计时开始了。
齐明深点开文件夹。里面是几个PDF文档、几个文本文件和一些经过处理的图片(抹去了元数据)。
他首先打开了那个名为“资金流向”的PDF。里面是秦峰手动整理的图表和笔记,追踪了陈久安名下以及数个离岸空壳公司之间复杂的资金流动。数额之大,令人咋舌。最终,大部分资金都流向了一个代号“GARDEN”(花园)的项目,备注标注“高度敏感,权限极高,与海外PMC有资金往来”。
另一个文本文件,记录了秦峰注意到的几次异常人员调动。都是系统内背景干净、能力突出的好手,却被以各种名义调离关键岗位,或者派往海外执行一些语焉不详的“交流任务”,而他们的调动指令,都或多或少与“花园”计划的审批流程有关。秦峰在笔记里用红字标注:“他们在清洗和替换!用自己人!”
一张模糊的图片,似乎是从某个监控截图放大处理的,上面是一个穿着西装、与陈久安交谈的外籍男子,手臂内侧有一个模糊的纹身图案。秦峰在旁边标注:“‘灰鸽’高层?纹身图案匹配度75%。”
最后,是一个简短的文本文件,名为“警告”。里面列出了几个名字和职位,后面打着问号。齐明深的心沉了下去,其中一些名字,是他曾经尊敬的前辈,甚至是……赵厅长的名字赫然在列!秦峰写道:“信任链已断裂。无法判断谁已变质,谁还清白。‘花园’的腐蚀性超乎想象。小心任何人!”
信息量爆炸,每一页都在冲击着齐明深的认知。陈久安不仅仅是一个腐败的商人,他背后是一个庞大的、可能渗透到系统内部的阴谋网络——“花园”计划。而这个计划,与那个叫“灰鸽”的PMC组织密切相关。他们不仅在转移巨额资金,还在系统地清除异己,安插人手。
张昌明正是因为可能触及了这个网络的核心,才被灭口。秦峰也是因为调查到了这些,才……
巨大的愤怒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寒意包裹了他。敌人不是一个两个,可能是一个盘根错节的体系。他面对的,可能是自己曾经誓死捍卫的东西的一部分的黑暗面。
他快速将U盘里所有文件复制到电脑硬盘上一个加密的虚拟磁盘里(秦峰的电脑里预装了这类工具)。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U盘拔下,用一块强磁铁反复擦拭,又用力将其掰断,芯片部分用打火机烧灼变形,最后将残骸分开扔进不同的垃圾袋,准备待会儿分散丢弃。
做完这一切,他才稍微松了口气。资料备份了,原始的物理证据销毁,减少了暴露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