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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行线 海城篇(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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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年,和我过往人生一样,不过是重复着一件事:练琴。

以前,弹琴是我的天赋,也是我唯一的指望。四岁学会所有和弦,八岁全国冠军,九岁走上国际,自此以后,冠军对我来说似乎不是稀奇事。我获得了无数赞誉,包括母亲,也对我赋予更大的期待。

听来很像自夸。

母亲是国家荣誉级的钢琴家,一出生,我就注定要继承她的衣钵。而刚好,我真的遗传了母亲的钢琴天赋。

其实我记不清自己是从哪一步开始将钢琴视作负担的了,我记得,本初真的是热爱。也记得,后来真的变得有些厌倦。

我像在月面的一个个沟壑里掘土的人,埋下的,却是自己热爱的钢琴。

父亲是建筑师,曾经在国内很出名,直到2005年他负责的工程项目出了事故,他一个人顶着压力担了所有责任。如果不是林家为我父亲正名,我们家,估计在那个时候就已经七零八落了。母亲告诉我,林家是我们家的贵人,我们家这辈子都要感恩他们。

年纪尚小的我还没体会到其中的利益纠葛,只觉得,既然母亲这样说,那我便当这个乖女儿,顺从。像即便已经有些厌倦日复一日地待在琴房扣动作、练指法,还是假装是真的热爱这一切一样。

林家有一对兄妹,哥哥叫林野,妹妹叫林眠。第一次见到兄妹两个,林眠害羞地躲在林野身后,偶尔探头来看我,眼神充满喜悦。我却习惯了淡着得体的表情,如此,倒可能第一面没给林家人留下好印象。

母亲叫我招呼林家兄妹去客厅玩,林眠一到客厅,眼神就锁紧了我的那台钢琴,眼睛亮亮的,笑着对我说:“你会弹琴吗?!”我点点头,却怕她脱口就是——

“你可以弹一下给我听吗?”林眠果然提出了我意料中会有的要求,但我不想,摇了摇头。她面上闪过失望,头一下子就低下来了,看得我有些别扭。

“就弹一章”我坐在皮质的凳子上,流畅地给她弹了《致爱丽丝》的第一节。林眠眼睛弯得像月牙,我才注意到她右眼眼尾有一颗细小的泪痣。我没见过痣可以长得这么漂亮的人,而且,她的眼睛也很亮,我便难得将一个人小时候的模样记住了,清清楚楚。

林眠特别爱吃哈密瓜,每次一来我家就基本要把我家哈密瓜吃完了。而每次她吃完,她只会满足地拍拍肚皮,大喊:“哈密瓜女王吃饱啦”,就是“啦”这个语调,让我觉得她真的很活泼可爱。

后面,越长越大,我却没怎么见过那个小姑娘了。两家的来往没有减少,有时候过年也会互相拜年,我往宅子里探的时候

总是看不到那个眼睛很漂亮的女孩。或许这就是缘分天注定,与钢琴继续捆着的日子还是一样在过。

初二那年,我在一次校级晚会后台,遇见了刚从厕所出来和朋友嬉闹着去会场的林眠。那双眼睛,那颗痣,我不会记错。她眼睛弯弯,却没看见我。我心里有着说不上来的难受,从小到大,也是第一次有这种感受,无法用言语表达。

上台前,我在后台看了一下她的位置:五排四号,一个比较靠前,又没什么人能挡住的位置。

还不错

上台前,我居然长吐出了一口气,内心有些紧张。她,会记得我吗?或者说,认得出我吗?

我故意用余光往她的那处瞟了一眼,鞠躬敬礼的时候,故意在她的直线方向。这样,在聚光灯下,应该能看清我了吧。

演出结束时,我看到她一直在会场门口没走,应该在等谁。我没多想,跑到后台换衣间换了便服。

没想到,我换完衣服,她还在那里。回头一看,会场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我敛下眸子,故意从她身侧经过,走时,还用和小时候语气差不多的语调说:“请让一下”

余光里,我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喜,还有下意识想打招呼而抬起的手臂。

她,还记得我。

可能我抱怨太多,被老天听见了,收回了我在聚光灯下的权利。那次晚会,聚光灯摔下来的时候,我才突然开始后悔:我不该厌倦钢琴的。那一次,在血红的世界里,我看到的,却只有钢琴。我拥有的一切都是拜它所赐,我又为什么要去厌倦。

这个问题,在林眠出现的时候有了答案。她的出现告诉我,我厌倦的,是孤独一人,从不是钢琴。

那次事故后,我好几年都没再在舞台上出现,我害怕光线。月光是我唯一不惧怕的光,因为它很柔和,却又足够照亮琴房。

那天太阳很大,还像跟踪般挂在我身上,亮得我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同学,你眼睛不舒服吗?”很清亮的声音,来自一个女孩。

看清她的脸时,我们同时瞪大了眼,这还是长大后,第一次直白地相逢。她总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比小时候更外向了,而且,她也出落得更大方了,亮得晃眼。

最后,她送了我一个小狗挂件,我一直觉得这只趴在钢琴上的小狗很像她,所以,当时也表现得很喜欢。

或许一切从她莽莽撞撞找到我琴房开始,就已经是我的命中注定了。

她毫无预兆地闯进我的生活,不等我同意,就已经拿着她的红绳,将我们捆在一起。听说了我的那些和她毫无关系的传闻,她下意识地为我落泪,我承认,我并没有看起来的那么淡定。

明明是我的事,她为什么要落泪。

林眠这个人,有些执着,凡是她认为是对的、值得的,她就会一往无前地坚持下去。找柳沐谈话是这样,天天看我弹琴也是这样,包括偷偷喜欢我,也是这样。

我早就看出来了,只是我没有制止,而是放任。也许是因为自己对她也说不上真的清白。

双亲过世的那天,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时光。甚至,就差一点,我也要跟着他们一起去另外一个世界。可正是我绝望之际,林眠拽了我一把,将我拉了回来。

她在我无所依靠时,给了我可以靠一下的肩膀;在我怀疑自我时,捧着我的脸肯定我;在我哭到晕倒后的夜晚,轻轻在我额头上落下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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