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第1页)
第一次完整弹完《月光》,是在李婉清八岁的时候。弹出第一个音节的时,她的睫毛都跟着颤了颤,她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母亲,那是温和而坚定的目光。小小的李婉清不知道那个目光夹杂着多么重的期待,只知道,这首曲子是母亲当年最爱的。
理所应当的,也成了她最爱的。
第二次,是带着《月光》上了好几个国际舞台,她听着几乎所有人都夸她有母亲当年的风韵,心里对这首曲子的执念也越来越深。
是这首曲子让她在舞台一遍又一遍得到肯定。
第三次,《月光》让林眠注意到她,命运的齿轮照上了月的清辉。
第四次,《月光》带来的不是掌声和夸奖,是现场的一片惊呼,是自己看到的一片带着红光的世界。是从此惧光的四年,是带着伤痛在黑暗里弹奏的四年。那四年,她不敢弹《月光》,深觉自己被月亮自此抛弃,才会失去享受这首曲子的资格。
第五次弹《月光》,是那个窗外投进月光的雪夜,右手与爱人紧扣。她记得,那天的月光,好亮。
第六次,她依旧得到了掌声与欢呼,得到了所有聚光灯下属于她的一切,但林眠却走了。
消失在她的世界
她在钢琴面前干坐着已经一上午,嘴唇有些干裂,眼睛布满了血丝,是说不尽的疲态。她的手垂在身侧,迟迟按不下琴键,节拍器开了很久,一直在打着拍子,一下又一下,却只像在给她的心脏数节拍。
那天林雄的话在她的脑海转了个没停。
“她出国了,IESE,进修商务管理,以后不会回来”
“你们这样不清不楚的关系”
“别纠缠我女儿”
其实她去留学她不会有意见,甚至是赞同。但为什么,要一声不吭地离开。
李婉清没有任何表情,眼泪却先她一步反应,滴落在琴键上。
她回想起最近这几个月林眠的言行,仔细观察,可以看得出和以前不一样。只是每次当她察觉的时候,林眠总能比她更敏锐地将一切变成李婉清的幻想和错觉。
她顺着林眠的意思,当了个无比配合的演员。
“她肯定是有苦衷的”李婉清将眼泪一并擦去,哑着嗓子自言自语,可眼泪却越擦越多。
有苦衷,那为什么一定要骗她呢
李婉清的手指按在刚刚滴落一滴泪的琴键上,快速擦去了那滴泪,神色如常,看不出一点情绪的样子。
指尖落下,第一个音偏了半寸,闷在琴箱里。
睫毛沾着湿意,她没抬手去擦,任泪珠砸在琴键上,很快被体温蒸成细碎的水痕。指节泛着青白,按下去的力道越来越重,琴音里带着绷断的响声。节拍器还在响,一下接一下。
喉咙发紧,她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有呼吸跟着琴音的节奏,变得粗重。指尖扫过黑键时带起细微的杂音,她没停,只是按得更稳,把所有情绪都碾进琴键里。
最后一个音收得很轻,余音散在空气里。她维持着抬手的姿势,直到眼泪在眼眶里攒得太满,才顺着下颌线砸在琴凳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林眠……”这一声,极轻,极颤,带着呜咽。
巴塞罗那今天是晴天,林眠刚办好入学手续,她抬头望了望天,心里突然泛起流泪的冲动。意识到这里是公共场合,她将泪憋回眼眶,打开手机,刚下意识地想给李婉清发消息。
指尖却悬在手机上方,眼泪也彻底滴落在屏幕上。
她忘了,账号她退登了,登上刚把李婉清删了就注销了。手机卡也扔了。
一切都如林雄所愿,她将一切都做得很绝。
这个陌生的城市,有着和海城、柳城完全不同的空气,在这里,充斥着她听不懂的语言,运气不好全街上甚至会找不到一个和她东方容貌相似的人。
这座被地中海阳光与高迪奇幻曲线包裹的城市,却容不下林眠的半分归属感。
她走在兰布拉大道上,加泰罗尼亚语的叫卖声从两侧涌来,混着街头艺人的吉他声,场面热闹。她攥着口袋里的手机,指腹磨过冰冷的屏幕,脚步慢于街边闲逛的人群。阳光落在米拉之家的波浪形外墙上,泛着光,她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指尖在裤缝处无意识地蜷曲。
那曲线太陌生,不像琴键的平直,也不像小清琴房里的月光。
路边咖啡馆的露天座位坐满了人,笑声混着咖啡香飘过来。她找了个角落坐下,点的桑格利亚酒没动,杯壁凝的水珠顺着杯身滑下,在桌面洇出一小片湿痕。邻桌的情侣用西班牙语低声说笑,她听不懂,只觉得那语调轻快得刺耳。
她看到不远处有个金发碧眼的女孩拿着酒杯向她走来,眼神里是看得出的善意。
“Emdeixesprendreunacopaambtu?”
她说的是:可以和你喝一杯吗
女孩说完便举起了酒杯,眼睛闪着些光看着林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