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第3页)
“哎!”廖三禹眉头一皱,拂尘柄落在谢允明手背上,轻得几乎温柔,却带着年长者不容抗拒的沉甸,“落子无悔,明儿,棋局如世事,哪有许多回头路可走?”
谢允明抬眼,那一瞬,他眼底深潭似的黑像被灯火拨开,竟闪出年轻者特有的,湿漉漉的赖皮,像只偷鱼被逮却仍想再伸爪的猫。
“老师……”他声音低了两分,尾音不自觉拖长,带着稀薄的笑意,“旁处自然没有,可学生在老师这里,总该能悔一步吧?”
廖三禹见他如此,轻哼一声,心头微软,面上却仍板着,终究叹息,抬起拂尘:“罢了,只此一次。”
谢允明如愿悔了那步棋,重新落下。然而,心思既乱,棋路便难稳,不过又走了十数手,他赫然发现,这新落的棋子非但未能盘活大龙。反而将自己引入了更险峻的境地,牵连更广,败象已呈。
廖三禹不再给他机会,几着精妙绝伦的连环手之后,黑子大势已去,溃不成军,谢允明投子认输,棋面难看,他却轻笑一声,仿佛输的不是自己。
“再来。”廖三禹开始收拾棋子。
谢允明却靠向椅背,揉了揉眉心,意兴阑珊:“不下了,老师,再下也是学生徒惹老师笑话罢了。”
廖三禹停箸,目光古井无波,却直直照进他骨头缝里:“你这盘棋,下得难看至极,只怕是人坐在此处,魂早跟着谁南下了吧?”
棋子当啷一声被拨回盅里,听上去有些生气,谢允明便立即起身,广袖掩住刹那的凝滞,恭敬长揖:“是学生走神了,请老师责罚。”
廖三禹以拂尘虚扶,示意他坐,话锋却陡转凌厉:“厉锋那孩子,素来与你影形不离,此番怎会独自一人闯龙潭去了?”
谢允明重新落座,指腹缓缓抚过棋盘边缘,声音低而稳:“欲望会催人改变,这是亘古不变的铁律。”
他抬眼,眸色沉得似能吞光:“至于淮州周氏……纵观全局,厉锋从一开始,就是学生心中对付他们最好也是最快的一枚棋子,他能力够狠,身份够隐秘,行动够自由,只是……”
“若由学生主动提出让他去,以他的性子,恐怕宁愿违逆,也不愿在此时相离,于内,许多时候……学生倒常常只能听他的。”
于是,谢允明便以秦烈这枚棋子激了厉锋,催使他亲自拔刀,亲自请缨,既全了他的心意,也顺势成全自己要布下的这局棋。
廖三禹凝视着他的学生,对方眸子里那抹冰冷而精准的算计锋芒毫不遮掩,像寒夜里出鞘的薄刃,一闪便足以割喉。
这孩子如今的城府深得像一口暗井,井壁滑不留手,每一步都踩在人心最软的缝隙上,既懂得撩拨欲望,又擅长织造局势,一时默然。
这份心术,究竟像谁?
廖三禹在记忆里迅速掠过皇帝,阮娘,却找不到完全重合的影子。
良久,他只能无声地叹了口气,算来算去,终究算到自己头上。从启蒙握笔起,他便教这孩子权衡,教取舍,教情字也能作价码。如今谢允明用得炉火纯青,其中至少有一半,是他这个老师的功劳。
“淮州一带,周氏经营数十年,树大根深,关系网盘根错节,宛如铁桶。”廖三禹缓缓道,语气带着提醒:“那并非简单的差事,而是龙潭虎穴,你就算准了他一定能成?”
“明儿,你不肯和我下棋便是不想接受输这个字。可古往今来,又有谁能够算无遗策?若有万一,他回不来,你棋盘再精,也补不了这个缺口,届时,伤心难抑的又会是谁呢?”
“老师。”谢允明忽然轻轻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更为冷静,甚至冷酷的掌控感,“您可说错了,正因为他不在学生身边,行事少了顾忌,更容易冲动冒险,所以……学生怎么可能真的让他一个人去呢?”
他道:“学生已送出了两封信,一封,快马送至江宁知府周大德的手里,他欠了学生人情,又讲义气,自然会出手,江宁离淮州不算远,关键时可调动人手,策应增援。”
“另一封……”话音未落,谢允明食指点在天元,力道重得棋盘微震:“去了夷山,邵老将军虽然退隐,但宝刀未老。况且,厉锋怎么说也是他的徒弟,厉锋是怎样的性子。他知道,其中利害学生已在信中言明,您说,以邵将军的脾气,知道了此事,还能在山上坐得住,乐得清闲吗?”
廖三禹闻言,先是愕然,随即抚须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无奈与赞赏:“好啊,好!你这孩子,竟连老邵都不放过,也是,谁准他可以一个人在山上偷闲!也该让他动动那一身老骨头了!”
谢允明却没有跟着笑。
他唇边的弧度很快消失,眼底掠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沉郁。
他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语气泄露了过多的情绪,少了布局者的从容,夹杂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所以才被他老师如此清晰地察觉。
他的确在担心。
他不喜欢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尤其当那枚棋子是厉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