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第1页)
三个月前,临川县衙后堂。
许昌乐将最后一卷公文批阅完毕,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油灯的光晕在简陋的书房里摇曳,将她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拉成一道孤独的剪影。
窗外细雨绵绵,这是南疆雨季特有的缠绵,已经持续了七日。雨水从屋檐滴落,敲打着院中的芭蕉叶,发出规律而寂寞的声响。五年前初到此处时,她最不习惯的就是这无休止的雨——京城也有雨,但京城的雨利落,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像这里,一下就是十天半月,仿佛天空也有诉不尽的愁绪。
如今,她却要离开这片土地了。
书案上摊着一封调令,来自礼部,任命她为从六品主事,即日启程回京。调令上的官印鲜红刺眼,落款是礼部尚书秦牧。许昌乐的手指抚过那方印鉴,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秦牧是周治沿的人,或者说,是周治沿那条线上的人。这位国师大人果然没有食言——三个月前那封密信送出后,她就一直在等,等京城的消息,等赵倾恩的决断。如今调令来了,意味着赵倾恩已经做出选择,也意味着,那盘危险的棋局,正式开始了。
“大人,行李已经收拾妥当了。”老仆许忠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茶,“雨夜寒凉,您喝点暖暖身子。”
许忠是许家的老仆,跟随许昌乐的父亲许镇国二十余年。许镇国战死后,许家树倒猢狲散,只有许忠不肯走,跟着被贬的许昌乐来到这蛮荒之地。五年间,他是唯一知道许昌乐真实身份的人,也是这世上,除了赵倾恩外,许昌乐最信任的人。
“忠叔,坐。”许昌乐接过姜茶,示意老仆坐下,“这一路回京,凶险难料。你若不愿。。。”
“大人说的哪里话。”许忠打断她,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坚毅之色,“老奴跟着老爷三十七年,老爷临终前嘱咐老奴照顾好您。别说回京,就是刀山火海,老奴也跟定了。”
许昌乐心中一暖,低头啜饮姜茶。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雨夜的寒气,却驱不散心头的沉重。
这五年,她在这三千人口的小城,做的远不止修桥铺路、断案审案。临川县虽小,却是南疆通往中原的咽喉要道之一。商队往来,消息流通,三教九流汇聚于此。她以县令的身份为掩护,暗中编织了一张情报网——起初只是为了自保,为了在远离京城的地方也能掌握朝局动向,后来这张网越织越大,渐渐触及到了一些危险的秘密。
比如,三个月前她冒险潜入的那个仓库,那些北境制式的兵器,那些来历不明的火药。
又比如,半年前一支经过临川的商队,马车上装载的明明是茶叶,车轮印却深得不正常。她派人暗中跟踪,发现那支商队在百里外的山谷卸货,卸下的竟是精铁——大雍严禁私自买卖的战略物资。
更早一些,两年前,一个自称来自江南的绸缎商人在县衙对面的客栈住了半个月,每日只是喝茶听曲,看似无所事事。但许昌乐注意到,此人每天都会在固定时间站在客栈二楼窗前,用一支单筒望远镜观察县衙后堂——她处理公务的地方。
许昌乐没有打草惊蛇,而是反其道而行之,故意在窗边放置了一些“线索”——几封伪造的与京城官员往来的书信,一些刻意涂改过的地图,还有一本翻到某一页的《武经总要》,那一页正好讲的是火药配比。
三天后,商人退了房,匆匆离开。许昌乐派出的探子回报,此人离开临川后没有回江南,而是北上,进了五皇子在荆州的一处别院。
那时许昌乐就明白,自己早已在别人的监视之下。五皇子赵珏从未放松对她的警惕,即便她被贬到这偏远小县,即便所有人都认为她这个“欺君罪臣”永无翻身之日。
所以这次回京,注定不会太平。
“大人,周国师派来的人已经到了。”许忠压低声音,“就在后院厢房,说要亲自见您。”
许昌乐放下茶碗,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带路。”
后院厢房里,烛火只点了一盏,光线昏暗。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背对着门站着,听到开门声,缓缓转过身来。
斗篷的兜帽落下,露出一张清癯的脸。五十岁上下,三缕长须,眼睛细长,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深不见底。许昌乐认出了这张脸——三年前她还在翰林院时,曾随当时的翰林学士去国师府赴宴,在宴席的角落见过此人。他是周治沿最信任的幕僚,姓柳,名文渊,江湖人称“鬼谷子”,据说精通奇门遁甲、机关术数。
“许大人,久违了。”柳文渊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国师命我带来两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