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琴(第1页)
雪千寻从苏杏林的语气中听出有玄机,疑问:“正月十五不止是上元节么?”
苏杏林正有炫耀之意:“正月十五还是观潮阁一年一度的张榜之日,信鸽会将榜单送到各地有影响力的世家和帮派府上。今日母亲和师伯师姑们齐聚师祖家中,一为欢度佳节,二为静候观潮榜。”
“我知道《战武榜》和《兵器榜》。”这两个是雪千寻多次耳闻的。
“战武榜的榜首是巍然不动的江湖笔,兵器榜的榜首是龙神遗留的御龙符,因此这两张榜的名气最大,老少皆知。另外还有两张榜,你是不是就不知道了?”看到雪千寻黑白分明的眸子认真地盯着自己,明澈犹如赤子,苏杏林不禁想起新结识的丹墨如此调侃雪千寻:琴痴书呆,不谙世事。她掩口偷笑了一下,略微清喉,颇自豪:“身为医师,我们最瞩目《妙手榜》的揭晓。至于《人屠榜》,民间不敢大肆谈论,因为榜上都是杀人如麻的屠手,那些名字念出来都叫人不寒而栗。”
听到苏杏林对人屠榜的评价,雪千寻神色触动,但很快平复下来,清澈眸子带出几分冷,低声喃喃:“那个恶魔竟如此疯狂。”
苏杏林只听清“疯狂”二字,深以为然,一道烟地溜到伊心慈身后,才敢不吐不快:“华鼎十三年,西风横出江湖,屠戮黑白两道,一跃成为人屠榜之首,人们都叫她玉面魔王。雪姑娘,丹墨妹妹说你是世界上最率真、最义气的小姐姐,你是不是不知道西风是人屠榜榜首,才跟她交朋友的?”苏杏林一边说,一边从伊心慈的肩窝偷瞄西风,这是她第一次看清传闻中的弑魔。皓月映照那张轮廓精致的脸,白皙得近乎透明。啧,还真是一张清丽玉面。可她整个人酷寒冰冷,叫人不敢逼视。听到苏杏林说完最后那句话,西风转眸瞥了她一眼。目光交接的刹那,惊得苏杏林脖子顿缩。天!吓死人了。苏杏林心里正咚咚打鼓,人却被伊心慈拎到西风面前。
“口没遮拦的丫头,就你知道的多。”素知西风有些傲兀脾气,看到她面无表情,伊心慈猜她定是不悦,严声责备任性惯了的师侄女,“看看你,在几位妹妹面前,哪里有姐姐的样子?”
苏杏林不服:“是雪姑娘问起的嘛。还不是怪你们不告诉她。”
“小伊姐姐莫怪苏姑娘,确是我好奇。多谢苏姑娘解惑。”雪千寻帮苏杏林辩护,同时心想:华鼎十三年,主宰西风躯壳的是辰怒,而十四年初,西风觉醒后夺回魂魄正位,必定不愿继续杀戮……不会两年都在人屠榜上吧?
“小伊师姑你看!雪姑娘心事重重,她定是后悔交友不慎。”
“我撕你的嘴。”伊心慈瞪眼,她怕西风真的动怒。逍遥神教之中,再彪猛的汉子都惧怕西风没有表情时的脸。
西风只关心雪千寻在想什么,猜出了大概,索性主动陈述事实:“华鼎十四年我仍在榜中。不知明日公布的新榜如何。”从前,她不在乎世人如何评判自己。哪怕刚一“重生”就发现自己位居人屠榜之首、被黑白两道群起而攻的时候,西风也只陷入过短暂的茫然。她很快厘清了状况:外敌,有正有邪。内部,有人无辜,有人罪有应得。她一面带领教众应对外界的恶意攻击,一面果决清理麾下的暴徒。哪怕她知道会再次登上人屠榜,也从未优柔寡断过。自幼接受着夙沙行健严苛酷烈的训练,西风几乎传承了这个名义上的“父亲”近乎非人的杀伐果断。可是现在,她正在忐忑地默数过去这一年里,命丧己手的亡魂:一、二、三、四……专心数数的她,脸色越发显得凝重。
“风妹妹我错了!”被严肃面孔的西风吓到了,苏杏林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莫不是在盘算着杀我灭口吧?小伊师姑最疼我了,你若杀我,她会伤心的。”
“嗯?”西风被打断,冷淡地瞥了她一眼,“我在数去年杀了多少人。”
苏杏林快跪下了,心里埋怨:小伊师姑都交的什么朋友!嘴上却胡乱抹了蜜糖:“在去年公布的人屠榜中,风妹妹已经退至榜末了。真是可喜可贺!而且,前年和去年,你杀的全都是成名已久的狠辣角色,大魔王之名比第一年还要响亮哩。有丹顶派的掌门兄弟、高野帮十大恶煞、五毒门的仇长老、逍遥神教的玄武护法……”她一口气数下来,令在场者听得目瞪口呆,“对了,还有华鼎十四年的人屠榜榜首——第一杀手三刀!咦!风妹妹这两年杀的都是坏人呐!真乃改邪归正,替天行道也。最重要的是,你去年杀人比前年又少了一半,放心放心,应该不会再登上人屠榜了。”
西风目光再次投过来,这一次停留的时间稍长:“你比我记得清楚。谢了。”好像是听到最后一句果然有被安慰到,那双冰冽眼眸透出几分温润文气。
苏杏林努力顺了顺气,却莫名其妙地心跳更快:“风妹妹,你不生气啦?嘻。”
“跟你生什么气。”西风云淡风轻,然后纠正,“你是小伊姐姐的晚辈,也该称我姑姑,莫再乱叫妹妹了。”
苏杏林刚顺过来的气险些再次噎住,悲愤交集:“小伊师姑,你的朋友欺负我!”
“谁欺负杏林姐姐了?”月门外传来清脆的笑声,一个圆脸少女抱着两张瑶琴蹦蹦跳跳转进来,“是哪位好心人给我报的仇?杏林姐姐天天欺负我,终于盼到有人治治她了。”
“昭昭,你这个臭丫头!”苏杏林本以为楚昭昭要为她打抱不平,没想到却遭其背刺。
楚昭昭冲苏杏林做了一个鬼脸,灵巧地飞到雪千寻身边,甜甜道:“雪姐姐,我把琴和曲谱都带来了。请您指教我弹奏《龙吟遗声》。”
窗内传出叮叮咚咚的琴声,流畅悦耳,弹的正是夙沙行芷那本遗谱。伊心慈、锦瑟、西风和苏杏林在院中围炉赏月。
“别看昭昭年纪小,这丫头心机得很,刚才只一味谦虚,现在大概已经惊艳到雪姑娘了。”苏杏林听着琴声,由衷评价,接着转向锦瑟,“锦姑娘,你以笛声御兽,必定精通音律,你来说昭昭的琴如何?”
锦瑟微微一笑:“技艺精熟,奏得极是炫丽滑顺。”苏杏林正要替楚昭昭自豪,又听锦瑟接着道,“只是,还惊艳不到雪琴师。”
苏杏林半信半疑:“昭昭的老师是京城名家,她五岁就开始弹琴,至今已超十年。不知雪姑娘习琴多久,师承何人?”
锦瑟向西风一指:“雪千寻的启蒙老师就在你面前。”
“西风?”苏杏林不敢相信,下意识看向她的手。那双手犹如精玉雕琢,温润修长,倒真像是抚琴的好料子。
西风似乎心不在焉,被问到了才回过神来:“雪千寻弹琴六年有余。她一向勤奋专注,琴艺早在我之上。”
楚昭昭弹奏完一遍,略停了一会儿,似乎是接受了雪千寻的几句点拨,琴声再起,是楚昭昭重新弹了几个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