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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家外荣宁之败(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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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有意思的是,十二回是贾敬的生日,却暗伏了可卿之死;而六十三回是宝玉生日,则接入了贾敬之死。两回对看,越发觉得热闹得益发热闹,惨凄的格外惨凄。

但这两处都衔接得十分自然。高鹗续写时,照着这个思路写了宝玉大婚和黛玉之死,把喜事与丧事强行安排在同一晚,则见刻意了。

贾敬的死因与其生平表现一脉相承,乃为好道而死。文中说尤氏惊闻公公死讯,先命人到玄真观里把道士锁了,又带了家人媳妇出城,请太医来诊症。

“大夫们见人已死,何处诊脉来,素知贾敬导气之术总属虚诞,更至参星礼斗,守庚申,服灵砂,妄作虚为,过于劳神费力,反因此伤了性命的。如今虽死,肚中坚硬似铁,面皮嘴唇烧的紫绛皱裂。便向媳妇回说:‘系玄教中吞金服砂,烧胀而殁。’众道士慌的回说:‘原是老爷秘法新制的丹砂吃坏事,小道们也曾劝说‘功行未到且服不得’,不承望老爷于今夜守庚申时悄悄的服了下去,便升仙了。这恐是虔心得道,已出苦海,脱去皮囊,自了去也。’尤氏也不听,只命锁着,等贾珍来发放,且命人去飞马报信。一面看视这里窄狭,不能停放,横竖也不能进城的,忙装裹好了,用软轿抬至铁槛寺来停放。”

——又是铁槛寺,可巧正是秦可卿停灵的地方儿。不知到了太虚幻境,这位太公公见了孙媳妇儿,于警幻仙子座前销号时,会不会反省一番?

贾敬死后,贾珍等告假奔丧,这里正写了一段朝廷对答——

“且说贾珍闻了此信,即忙告假,并贾蓉是有职之人。礼部见当今隆敦孝弟,不敢自专,具本请旨。原来天子极是仁孝过天的,且更隆重功臣之裔,一见此本,便诏问贾敬何职。礼部代奏:‘系进士出身,祖职已荫其子贾珍。贾敬因年迈多疾,常养静于都城之外玄真观。今因疾殁于寺中,其子珍,其孙蓉,现因国丧随驾在此,故乞假归殓。’天子听了,忙下额外恩旨曰:‘贾敬虽白衣无功于国,念彼祖父之功,追赐五品之职。令其子孙扶柩由北下之门进都,入彼私第殡殓。任子孙尽丧礼毕扶柩回籍外,着光禄寺按上例赐祭。朝中由王公以下准其祭吊。钦此。’此旨一下,不但贾府中人谢恩,连朝中所有大臣皆嵩呼称颂不绝。”

看了一两遍红楼原著的人,常常会有个疑问:为什么秦可卿作为宁国府的一个孙媳妇儿,出身又低微,身后事却办得那样隆重,而贾敬作为宁府之长,丧事却极简略?

所以有此误解,是轻看了这段描写之故。

贾敬之死,上达朝廷,直接得了皇上御旨的,不但指出“令其子孙扶柩由北下之门进都,入彼私第殡殓”这样的细节,还特别恩赐“着光禄寺按上例赐祭”,且“朝中由王公以下准其祭吊”。

也就是说,贾敬丧礼上所有的规矩礼数,都是有来历有御批的,是“过了明路”的。这是何等的哀荣!

而可卿的丧礼,则俭也罢,奢也罢,只是贾珍个人的无厘头。只不过因为出现在前面,是宁荣府里第一件白事,同时要出脱贾珍、凤姐诸人形象,所以大书特书,详细描写;而贾敬之死既有皇旨,便不写也可知其隆重,便不作二次赘述了,是作者省笔之法。正如蒙府本六十四回的回前批所云:

“此一回紧接贾敬灵柩进城,原当铺叙宁府丧仪之盛,然上回秦氏病故凤姐理丧已描写殆尽,若仍极力写去,不过加倍热闹而已,故书中于迎灵送殡极忙乱处却只闲闲数笔带过。忽插入钗玉评诗、琏尤赠珮一段闲雅文字来,正所谓‘急脉缓受’也。”

最重要的是,皇上为一国之尊,死个臣子还要亲自过问礼数,定其规格;贾敬作为家长,死了孙媳妇却不闻不问,两者也构成了鲜明对比,就更加看出宁国府的没有规矩,僭越妄为了。

况且贾敬出殡之笔虽俭,却不代表礼仪简陋,六十四回开篇写得明白:

“是日,丧仪昆耀,宾客如云,自铁槛寺至宁府,夹路看的何止数万人。内中有嗟叹的,也有羡慕的,又有一等半瓶醋的读书人,说是‘丧礼与其奢易莫若俭戚’的,一路纷纷议论不一。”

至于说为什么可卿出殡,北静王等都给面子设路祭,那不是因为可卿,而是因为元春。早在第五回开篇写宁府梅花盛开,甲戌本就有侧批说:“元春消息动矣”。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早在这年初春,元春要晋为贵妃的消息已经有信儿了。贾府里的人还不知道,但中宫内或有耳闻。到了可卿死时,元妃的事应该已经落听了,圣旨虽然未下,北静王等人如何不知?新宠嫔妃的家人最是众王公争相亲近的对象,因此众人就借着这个宁府出殡的机缘,大行外交手段了。

这原写的是官场常情,只因书中太过隐晦,才造成了今人的诸多附会,扯到了什么“太子女”的身上,其实可笑。因为可卿若当真是贾府匿藏的太子女,被逼得要上吊自尽来保全家,贾府不悄没声儿地埋了去,还大张旗鼓地闹得天惊地动;而诸王不躲得远远的以示清白,还要设路祭贴上去自认是太子党,这不是存心跟皇上对着干吗?

若说是皇上为了面子活儿故意放贾家一马,众王公也是不知深浅要对太子表一下忠诚,那也太把当时官员看得简单了。

因了可卿之丧,秦钟在馒头庵做下了风流事;而为了贾敬之丧,贾珍接了尤老娘和尤二、尤三姐妹俩来看家,于是越发演出“聚麀”闹剧来,也就是罪孽越积越重。

柳湘莲形容宁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蒙府本于六十五回更有回末总评云:“房内兄弟聚麀,棚内两马相闹;小厮与贾母饮酒,小姨与姐夫同床。可见有是主必有奴(是)奴,有是兄必有是弟,有是姐必有是妹,有是人必有是马。”何等混乱至此!岂非皆因贾敬撒手之故?

贾琏身负国孝家孝两重孝,却在服丧期间偷娶尤二姐,已经是一重罪;而贾珍更是犯大忌,邀众聚赌,“临潼斗宝”一般,更足可引发抄家的罪名了。

前八十回两次大丧事俱出于宁府中,第七十五回《开夜宴异兆发悲音》亦出于宁府,蒙府本回前批云:“贾珍居长,不能承先启后,丕振家风。兄弟问柳寻花,父子呼幺喝六,贾氏宗风,其坠地矣。安得不发先灵一叹!”再次点出箕裘颓堕之实,可知灭顶之灾近矣。

秦可卿判词中说:

“谩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首在宁。”

明确指出祸端在宁国府里。这个祸端,就是贾珍;而贾珍之过,又在贾敬。

所以说贾敬是两府第一罪人,一点也不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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