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家外荣宁之败(第1页)
家里家外,荣宁之败
1、贾敬到底造了什么孽?
贾敬在书中出场次数不多,分量却很重,因为《警幻仙曲演红楼梦》一回中,《好事终》曲子里唱道:
“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
把整个贾府之败都推在了贾敬头上,这罪过可大了。
所谓“箕裘”二字,箕指扬米去糠的竹器,或者畚箕之类;裘指冶铁用来鼓气的风裘。两个字合在一起,则表示管理家务。
《礼记*学记》中说:“良冶之子,必学为裘;良弓之子,必学为箕。”因此,“箕裘”又代指传统家风。有个成语叫作“克绍箕裘”,比喻继承祖业。昆曲名剧《精忠记》里有唱词:“休夸琴瑟调宜,愿百年奕叶传芳,好儿孙箕裘相继。”就是这个意思了。
而《好事终》的曲子里刚刚相反,却说是“箕裘颓堕”,则指家风败坏,**然无存。所以会弄到这个田地,都是因为贾敬;而整个贾家的事业消亡,首先要怪罪宁国府。
那么,贾敬到底做了什么错事,才会得出这么严重的指摘呢?
开篇《冷子兴演说荣国府》时,曾介绍贾敬其人与宁国府大略:
“贾代化袭了官,也养了两个儿子。长名贾敷,至八九岁上便死了,只剩了次子贾敬袭了官,如今一味好道,只爱烧丹炼汞,余者一概不在心上。幸而早年留下一子,名唤贾珍,因他父亲一心想作神仙,把官倒让他袭了。他父亲又不肯回原籍来,只在都中城外和道士们胡羼。这位珍爷倒生了一个儿子,今年才十六岁,名叫贾蓉。如今敬老爹一概不管。这珍爷那里肯读书,只一味高乐不了,把宁国府竟翻了过来,也没有人敢来管他。”
初看上去,贾敬也没做什么坏事,只不过痴迷道术,不管家事而已。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他本是一族之长,如今却不务正业,把官让儿子贾珍袭了;又不肯好好教儿子,由得贾珍胡闹,“把宁国府竟翻了过来,也没有人敢来管他”——也管不了他。因为惟一能管贾珍的人就是甩手大爷贾敬。
子不教,父之过。贾敬最大的错处就是不理家事,不教儿孙。
这对于小户人家来说,也是一个不合格的老子,将来儿子作奸犯科,人们也要首先指责他老子不懂管教;对于宁国府这样的公侯之家,就更是大事,因为贾珍袭的是将军之职——大将军也好随便让贤,由得不孝子拿去玩闹的?将祖荫如此糟蹋,就是对皇廷的至大不忠,对祖宗的头等不孝。
宋徽宗并没做什么坏事,还多才多艺,书画两绝,但是千秋万代都称其“昏君”,就是因为他身为九五之尊而不务正业,不理朝政,是亡国之君;贾敬本人虽然没出什么大坏,然而他身为两府之长,却一味好道,不理家事,致使祖风败坏,丧灭伦常,就是他最大的罪过了。
从贾珍给贾敬过生日看来,世家子孙的大样儿不走,还是很尊重老子的。所以说贾敬若肯好好教导,一如贾政之教宝玉,或许贾珍不至于变得那样坏。但是贾敬心里除了“道”一无所思,一不问子孙贤孝,二不管两府事务,只说:“我是清净惯了的,我不愿意往你们那是非场中去闹去。你们必定说是我的生日,要叫我去受众人些头,莫过你把我从前注的《阴骘文》给我令人好好的写出来刻了,比叫我无故受众人的头还强百倍呢。”
后来贾蓉送礼去玄真观,贾敬也只命把《阴骘文》急急的刻出来,印一万张散人。
《阴骘文》全名《文昌帝君阴骘文》,是道家经文,主旨在于劝人多积阴功阴德,为善不扬名,独处不作恶,这样就会得到庇佑,赐予福禄寿。
——然而贾珍做了那么多恶,光凭抄刻一万张经文散人,就能积德了吗?贾敬的不理家事,不教子孙,本身已是作恶,又怎么能积得了阴骘呢?
所以紧接着后面第十一回《庆寿辰宁府排家宴见熙凤贾瑞起**心》,接连写了两件大恶:熙凤探可卿——可卿之死,是贾珍的一件大罪孽;这还不算,凤姐从可卿处出来,又遇见了贾瑞——又一个奸邪之徒,不久也被凤姐害死了,又一件造孽之事。
把“庆寿辰”和“起**心”同回描写,这本身就大有深意——表面上贾敬满口道义超脱,私底下宁府到处男盗女娼,却刻那《阴骘文》作甚?
贾敬在庙里修行,贾珍、贾瑞等子孙却在家中尽行不孝不义之事,这可不正是“箕裘颓堕”么,不怪贾敬又怪谁?!
不久,秦可卿**丧天香楼,“那贾敬闻得长孙媳妇死了,因自为早晚就要飞升,如何肯又回家染了红尘,将前功尽弃呢,因此并不在意,只凭贾珍料理。”
孙媳妇年轻轻的死了,贾敬身为一家之长,问都不问,既不思索一下这孙媳妇到底是怎么死的,也不关照一句这丧事该如何办理,只由得儿孙胡闹。
于是接下一段明明白白说:“贾珍见父亲不管,亦发恣意奢华。”不但用了块僭越的板子给可卿做寿材,还“恨不能代秦氏之死”,出尽丑态。
到此,宁国府的丧音已经敲响了。可叹贾敬不理箕裘,即使过年回家祭祖,也只略呆几日,“于后十七日祖祀已完,他便仍出城去修养。便这几日在家内,亦是静室默处,一概无听无闻,不在话下。”
这是贾敬惟一的一次回府,还无听无闻,没有台词。再出现便是他的死期了,接入第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死金丹独艳理亲丧》。